頂樓的樓梯，一共十七級。張海樓數著爬的。數樓層這個毛病，是他自己落下的，跑路的人，得記退路。可爬到第十五級，他就不想數了。書房的門，開著。師父坐在裡頭，手邊一盞茶，一副棋，棋下了一半。對面，擺好了座位。
“進來。”
“門開著呢。”張海樓站在門口，“我可以不進嗎？”
“你猜。”
張海樓認命地進去了，坐下。他太知道這種“你猜”意味著什麼，師父每回丟擲這兩個字，後頭跟著的準不是什麼好話。他屁股剛沾椅子，後背的肌肉就己經繃緊了。
師父沒看他，捻著棋子，落了一顆。
“戲班案，破了。”
“館裡議過了，記你一功。”
“卷宗我看完了。”師父又落一顆子，“寫得很有意思。”
“有意思在哪兒？”
“你推理的過程。”
師父抬眼了。
“賬本夾層，你頭一天就點出位置。”
“那口井，你第二天就說“撈過”。”
“鬼影怕火、井底藏骨、轎底夾層，樁樁件件，你找到它們的方式，都不像查。”
師父把棋子擱下，不下了。
“像認路。”
“回自己家，閉著眼摸到東西的那種認路。”
張海樓後背的汗，一層一層地起。來了。繞了半年，這個問題，終於端上桌了。他上輩子做夢都想有人問他案子怎麼破的，這輩子真有人問了，他巴不得自己是個真新手，什麼都不會。
“師父。”他腦袋裡瘋狂轉著，臉上還掛著無辜，“我瞎貓碰死耗子，”
“海樓。”
師父打斷他。站起身，踱到窗邊，背對著他。
“查案的人，看證據。帶兵的人，看陣法。我這輩子看了太多人。”師父望著窗外，聲音不重，“我看你查案時的眼睛。尋常探員查案，三步，疑，證，破。你只走一步。首達。那不是在學。那是在回憶。一個十八歲的孩子，眼睛裡裝著三輩子的事。不像十八歲。
張海樓坐在那句話底下，像是被人扒了層皮。一個十八歲的孩子，眼睛裡裝著三輩子的事。師父這句話，說中了。他上輩子活到死，這輩子重活，兩世的見識都囤在這雙眼睛裡，怎麼可能像十八歲。可這雙眼睛要是被人看穿了，他這輩子的跑路，從根上就站不住。”
書房裡，靜得能聽見香灰斷落的聲兒。張海樓坐在那兒，手心全是汗。編。快編。審訊室話術，上輩子他審人用過的招，一套一套的，怎麼到自己就全斷了片呢。他腦子裡翻箱倒櫃，把一輩子騙過的人、哄過的官、唬過的賊都過了一遍，偏偏對著師父這張臉，一個字都編不圓。
師父轉過身，看著他，就那麼等著。不催。等他自己開口。
張海樓心一橫，頭一低，眼圈說紅就紅。
“師父。我沒跟人說過。我小時候，是要飯的。丁戊奇荒那年，人都成了鬼。我娘把我塞出城門，回頭去帶我弟弟，就沒回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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