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部檔案:重生後跑路全白跑》第17章 他也知道什麼?(1)

作者:本是惡龍·13天前

期結業考核的結案卷宗,一共二十一份,摞在案上,半人高。張海樓蹭文書房的紙,蹭到半夜,就為偷這一摞裡的兩份。一份是他自己的,戲班案,看過了。另一份。張海蝦的。“當鋪兇案”。

張海樓把那份卷宗抽出來,湊著燈,一頁一頁地看。案情不復雜,城南當鋪,掌櫃深夜暴斃,鋪門反鎖,庫房失竊。官府懸了半個月,成了懸案。簽到張海蝦手裡,五日,破案上呈。

張海樓看結案陳詞。“兇徒系當鋪學徒李某,因竊銀敗露,殺人滅口。”定讞依據,死者臨終前,曾於庫房燃香三炷。香灰斷續之狀,合學徒進退之路數,進一炷,退半炷,再進一炷半。故推斷兇者曾三度折返,與李某當夜“三次出入庫房”之行跡相合。

張海樓看著那行字,手越捏越緊。香灰斷續,推斷折返。這手法。這手法上輩子有名字,叫“香路復原”,是張海蝦後來,癱瘓之後,躺在床上動不了的那幾年,閒得發慌,拿鼻子當眼睛,拿屋裡人進進出出的氣味濃淡,倒推人走路的樣子,一步一步,摸出來的一套邪門辨兇術。上輩子這手法成型的年月,他記得清清楚楚。因為練成那天,張海蝦得意,拿他做了回試驗,把他夜裡偷去廚房偷吃的路線,連偷摸了幾次櫃子都推了出來。那時候,兩人都快三十了。

現在。張海樓捏著卷宗,看看落款的年月。現在張海蝦十八。十八歲,五天,用了“香路復原”。早了十年。早了整整十年,和一場癱瘓。

張海樓把卷宗放回去,站在文書房的黑裡,後背一層白毛汗。他自己是重生,他知道。那張海蝦呢?他上輩子可從來沒聽說過,張海蝦年輕時候就會這個。要是也會,藏著,藏到快三十歲癱瘓了才露,也不對。上輩子兩人搭檔十幾年,同吃同住同辦案,誰有幾斤幾兩,瞞得過誰?那就只剩一種可能。這一世的張海蝦,也“多”了點什麼。多出來的東西,跟那批新竹籤一樣,跟海字〇號一樣,跟他這身提前發燙的紋身一樣。憑空多的。

張海樓站在文書房的黑裡,把這個“多”字翻來覆去地嚼。重生是憑空多了一世記憶,張海蝦這“多”出來的,是上輩子癱在床上才磨出來的本事。若兩人都“多”了,那這世道,怕不是隻有他一個在重來。想到這一層,他後背的汗,比順發號上那股甜還刺人。

張海樓把卷宗原樣碼好,翻窗回屋,一夜沒睡。天亮,他去翻了張海蝦歷年訓練的評檔。檔案館的規矩,學員每季一評,留檔。張海樓把張海蝦的評檔,從入館那季,到上一季,全抽出來,攤了一床。前頭幾季,平平無奇。評語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,寡言,沉穩,嗅覺過人,辨毒一絕。辨兇推案這類字眼,一個都沒有。

變化,出在三個月前。三個月前那季的評檔,批註欄裡,多了西行小字。是季初顯推演之能。以嗅覺逆推行跡,雖稚嫩,路數奇絕。問其師承,答“自悟”。存疑,留觀。

三個月前。張海樓盯著這西個字。

同一個月,他重活,張海蝦“自悟”。這世上的巧合,張海樓這輩子是一個都不信的。重活這種事,從來不是一個人能悶聲完成的,它牽一髮,動全身,像往靜水裡扔了塊石頭,漣漪擴到誰身上,誰就得跟著動。張海蝦,大概就是那圈被他驚動的漣漪裡,最大的一朵。三個月前,他重生。同一個月,張海蝦“自悟”。巧合?張海樓不信巧合。跑路那天,師父堵在渡口。裝老實那陣,張海蝦夜探檔案庫。他上貨輪,人家銀子字條塞進乾糧捆。現在,人家“自悟”了他上輩子癱瘓後才有的本事。樁樁件件,時間嚴絲合縫。好像他前腳一動,後腳就有人跟著動。跟得比他自己的影子還緊。

張海樓忽然覺得,自己這趟跑路,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人的事。他動一步,對面就動一步,像兩根繩子拴在同一個軸上,誰也甩不開誰。他原本以為自己是棋手,現在看,他也是棋子,跟張海蝦、跟換籤筒的、跟南邊那隻手,同在一盤裡。

操場上,晨訓的號子響起來了。張海樓把評檔塞回床底,出門。操場上,張海蝦在佇列前排,練刀,動作不緊不慢。張海樓站在場邊,看了半晌。對面的人似有所覺,收刀,回頭。隔著半個操場,兩雙眼睛,對上了。一隻在問,你到底是誰。一隻在答,我還想問你呢。張海樓先移開的視線。

他揣著手往回走,心裡把兩條路翻來覆去地捋。第一條,張海蝦也是重生的。那問題就大了,他重生的誰,從多晚重生回來的,知道多少,最要命的是,上輩子他張海樓可沒藏住任何事,搭檔面前,他是透明的。第二條,張海蝦不是重生,是這條時間線上,能力提前覺醒。那更麻煩。提前覺醒總得有個由頭。由頭是什麼?兩條路,哪條都不敢賭。更不敢問。問出口,就得先交代自己。

張海樓走到伙房,跟大師傅要了倆饅頭,蹲在門檻上啃。啃著啃著,他忽然想起十六歲那年,張海蝦說過的一句話。那時候兩人剛搭夥巡夜,夜路上黑,他話多,講鬼故事嚇人。張海蝦聽著聽著,忽然說,你的故事,都是真的吧。當時他一口水嗆了,笑罵對方神經過敏。張海蝦沒再說話。就笑了笑。

蹲在伙房門檻上,張海樓啃饅頭的動作,慢慢停了。那天那句話。那天的那個笑。他現在咂摸出味兒來了。那不是隨口一說。那是,試探。從十六歲,甚至更早。這個人,是不是一首在看著他?看著上一世的他,還是看著這一世的他?

饅頭涼了。張海樓把它一口一口嚥下去,跟咽一塊冰似的。

他忽然有點羨慕張海蝦這份“看了他半世”的從容。上輩子兩人搭檔,張海蝦話少,活細,從不多問,卻什麼都看在眼裡。這輩子這份看,早了十幾年,也深了十幾年。張海樓不確定,自己是多了一個知己,還是多了一個隨時能拆穿自己的對手。館裡兩千多號人。一個師父,深不見底。一個搭檔,來歷不明。他夾在中間,揣著滿腦子的“未來”,裝一個普普通通的十八歲。裝半年了。越來越像,西面八方,全是鏡子。

他嚼著最後一口涼饅頭,把評檔、卷宗、那句十六歲的問話,在腦子裡串成一條線。中間隔著一整個重來的局。

張海樓把涼饅頭渣拍掉,站起身。窗外天色將明,館裡的鐘要敲了。他忽然有點盼著明天的文書課,哪怕考的是他最怕露怯的騎射。因為只要還在這館裡一天,他就還不是孤零零一個重來的人。哪怕對面那個,未必是他想的那個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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