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蝦。”
晚飯後的伙房，張海樓端著碗，狀似無意地開口。
“要是能重來一次。你想改什麼？”
刷碗的張海蝦，手上的水聲，停了半拍。就半拍。
“改什麼？”他擰上水龍頭，回頭，一臉茫然，“重來什麼？”
“就是，假設。”張海樓扒拉著碗底最後一粒飯，“人生要是能從頭來過，你最想改哪件事？”
“我想想。”張海蝦擦著手，認真想了想。張海樓耳朵支稜起來了。答了。只要答一個具體的，哪怕一個字漏出來。
“我想先吃飽。”
“啊？”
“你碗裡還剩的湯，給我。”張海蝦把碗遞過來，“上輩子的都歸我。”
張海樓在心裡翻了個白眼。好一手答非所問。他一邊倒湯一邊換招。第一回合，正面佯攻，卒。
張海樓倒湯的手穩住，心裡卻有點發毛。張海蝦這套滑不溜手的功夫，上輩子他就領教過，問什麼都能繞開，繞得你還挑不出錯。今兒換個法子，看他繞不繞得開。
第二回合，埋伏。夜裡，兩人一個屋簷下歇晌。張海樓翻了個身，夢話似的嘟囔。“明兒，文書課，考騎射。”屋裡靜了靜。黑裡頭，張海蝦的聲音飄過來，平平淡淡。“文書課考文書。騎射另有課。你說夢話都說岔了。”
張海樓在被窩裡僵住了。不對啊。他明明記得上輩子這個月，文書課破例考過一回騎射，全館都栽了跟頭，他還給張海蝦包紮過摔腫的胳膊。要是這一世也一樣，那張海蝦這會兒應該糾正他“考的是騎射”。或者，明知道考文書，順著他這個“夢話”，看他演什麼戲。結果人家就事論事，一句頂回來。是真不知道，還是看穿了懶得演？第二回合，虛實試探，無果。
張海樓在被窩裡睜著眼，盯著頭頂的梁。這一回合看似無果，實則露了破綻，張海蝦對“考騎射”這茬，反應太平了，平到不像不知道，倒像是不想接他的話。是真不知道這世的安排，還是知道卻不肯順著他演？兩種可能，都叫他心裡發沉。
第三回合，張海樓放大招。後半夜，他“睡”得極沉，呼吸綿長，夢話again。這回的詞，精心準備。“別走，海蝦，南安號，別上南安號。”南安號三個字，是張海樓的底牌，也是他最疼的一根刺。若張海蝦真是“回來”的人，聽見這三個字，不可能不動。
黑裡頭，腳步聲，輕輕的。到了床邊。停了。一隻手，替他掖了掖被角。掖得很仔細，連肩膀那塊都壓好了。然後那個人在床邊，站了不知多久，回自己鋪上去了。全程，一個字沒說。
張海樓閉著眼，心裡罵娘。這算什麼？沒反應是最大的反應，還是真的沒反應？掖被角是心虛，還是習慣？
張海樓閉著眼，把這一幕反覆咂摸。南安號是他上輩子最疼的傷口，疼到他連夢裡都不敢碰。張海蝦聽見了，沒追問，沒點破，只替他掖了被角。這態度，太像上輩子那個癱在床上、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不說的搭檔了。可上輩子那人，不會在他十八歲的時候就懂這些。
天亮，兩人一個燒火一個洗菜，伙房裡煙火騰騰。張海蝦忽然遞過來一碗熱湯。
“你這幾天話裡有話。跟戲班學的？”
張海樓一口湯嗆在嗓子裡，咳得驚天動地。
“咳咳，什麼話，什麼話裡有話，我這就是，”
“三天了。”張海蝦往灶裡添了根柴，火星子噼啪響，“問我重來的，說夢話的，前天夜裡還喊船名的。你都記著呢？！”
“記著。”張海蝦看著他，目光平平的，“我還數著，一共七次。”
七次。三天，七次。平均一天兩回多。這頻率，擱審訊裡都算高強度的。張海樓頭一次知道，自己原來這麼能折騰。
“你到底想問什麼，首說。”
張海樓把湯碗一放，破罐子破摔。行。首說就首說。他湊近半步，壓低聲音，一字一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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