銅鏡裡立著個乾癟蠟黃的賬房先生。
山羊鬍粘得極牢，瓜皮帽壓到了眉骨。為了撐起這身從檔案庫舊物堆裡翻出來的大人長衫，他鞋底塞了三層厚木墊，後背和肩頭硬是用爛棉絮填滿，生生把自己墊成了一個畏寒駝背、身量矮小的病秧子老賬房。
沒鏡片的銅框眼鏡架在鼻樑上，純裝門面。
張海樓對著銅鏡端詳半天，左右照了照，特意在原地駝著揹走了兩步，抬手扶了扶鼻樑上的銅框子，順勢把腋下的破算盤往懷裡緊了緊。
身量不夠，爛棉來湊；年紀太小，病相來蓋。
“人才啊。”張海樓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這一趟跑路，他肚子裡暗自叫作“貨輪行動”。
前兩回的教訓，他總結得透透的。
渡口有師父堵著，那就繞開渡口。
南碼頭耳目多，那就換北碼頭。
今天這身行頭，親孃來了都得愣上半晌。
包袱裡備了三套換洗衣服，半包皂角，一撮香灰，還有條抹了魚腥的布巾。
幹什麼用的？
防鼻子。
館裡有個人鼻子比獵犬還靈，雖然這回他誰都沒告訴，但保險起見，周身弄點雜味，徹底把人味兒蓋嚴實。
張海樓對自己的周全滿意極了，滿心以為這趟必定萬無一失。
張海樓夾著算盤，混在一支皮貨商隊後頭慢悠悠往城門走。
“李先生！”商隊管事衝他拱手，“頭回走南邊？”
“走過走過。”張海樓捏著尖細的嗓子，抬手扶扶眼鏡，“去年走的東邊，前年走的西邊，年年出來對賬，賬不對，腿跑斷嘍。”
管事唏噓：“賬房先生，辛苦。”
“辛苦什麼，命苦。”
一路無話。到了城門哨卡。
守卡的書辦拿眼梢掃他，他從袖子裡摸出兩個銅板夾著假路引遞過去，書辦掂了掂分量，揮手放行。
順利出了城門那一刻，張海樓在心裡暗暗鬆了口氣。當年暗訪辦案攢下的易容本事，用在自己脫身逃命上，倒也算派上了正經用場。
心裡的小曲兒又哼起來了。
順利。
太順利了。
順利得他後脊樑有點發毛，以往每次順遂到這個地步，後頭準有一記悶棍等著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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