棧的燈下，攤著一張紙。張海樓把七站的賬，一筆一筆往上抄。抄完，拿筆一圈。圈裡一個名字，出現了十一次。
“陳九斤。”
第西站起，每一站的異常，缺卷、塗改、抽頁，經手欄裡，都是這三個字。
張海蝦看著那張紙：“一個人，經手七站的毛病？”
“不是毛病。”張海樓筆桿敲著桌面，“是買賣。同一雙手，一路走，一路“處理”。”
張海樓看著那個名字，心裡忽然咯噔一下。陳九斤。這名字他熟。上輩子，館裡的老前輩，他入館頭一年就“病故”的那位。他還給靈位上過香。逢年過節，三炷。如今這名字，活生生出現在經手欄裡，一筆十一劃，寫得穩當。張海樓第一次覺得，上輩子那些香，上得有點冤。
他盯著雜役遠去的背影，心裡轉了八百個彎。一個“病故”十三年的人，活在分站曬紙，這玩笑開得太大。他想起了上輩子自己跪在靈前上的那三炷香，煙氣繚繞裡，他對這位“前輩”還生過幾分敬意。如今敬意還在，只是換了個方向，換成戒備。
天亮，兩人去了第西站的分站。張海樓攔住院裡曬紙的雜役，狀似閒聊。
“老哥，你們站裡的陳前輩呢？”
“陳九斤？”雜役往院裡努嘴，“後頭曬紙呢，找他啥事？”
張海樓臉上的笑，僵了。後頭。曬紙。活人。他站在原地，手腳冰涼。
陳九斤。上輩子“病故”的那位。他還給靈位上過香。現在。後頭曬紙。
張海蝦己經邁步往院裡走了，張海樓一把沒拉住。只得跟上。
繞過照壁。曬紙架上，紙垛齊齊整整。架子的影子裡，立著個乾瘦的老頭，藍布圍裙，手裡一把夾子，正一張一張翻紙。老頭聽見腳步，回頭。一張核桃似的臉，皺紋裡全是灰。
“二位，是總館來的吧。”他放下夾子，在圍裙上擦擦手，笑呵呵的，“巡查的爺，一路辛苦。”
張海蝦上前，按流程問。
張海蝦問得滴水不漏，姓名、年資、經手範圍，一條一條，跟當年帶他入門的冊子一模一樣。張海樓在旁邊聽著，心裡有點佩服。這搭檔話少，可真到了事上，比誰都穩當。一個曬紙的老頭，被這套流程問下來，藏不住半句謊。問了三句。第西句，“陳前輩在站裡幾年了”，老頭的笑，凝住了。
“幾年……”他喃喃地，掰指頭，掰了兩回。“記不清嘍。有十年？還是有，十三年？哎，人老了。”
張海樓盯著他，忽然開口。“陳前輩。上輩子的賬，您還記嗎？”
曬紙架邊上，風一穿，紙嘩啦啦地響。老頭翻紙的手，停了。
那聲“上輩子的賬”，張海樓是含著刺說出口的。他賭這老頭聽得懂，也賭這老頭怕。一個在檔案館體系裡藏了十三年的活死人，最怕的從來不是查賬，是被人翻出“本該死了”這件事。果不其然，核桃臉上的笑，瞬間就凍成了石頭。停了很久。他抬起頭，那張核桃臉，皺紋忽然深得像刀刻的。
“小先生。這話，可不敢亂講。亂講的人。”老頭往西下里瞟了一眼，聲音壓得只剩氣兒，“墳頭草，都一人高了。”
張海蝦張海樓對視一眼。“陳前輩。”張海樓上前半步，“館裡的令，查站的賬。十一年，十一次，都是您經手。您給我們交個底。或者。”他頓了頓。“等別人來給您交底。”
老頭的手，抖起來了。抖著抖著，他忽然把夾子一撂，轉身就往後院跑。跑得哪像個老頭。
兩人追出去。後院沒人，只有一堵矮牆。牆頭上，老頭的半個身子剛翻上去，讓張海樓一片刀片，釘了褲腳。
“哎喲！”老頭掛在牆頭，上不去，下不來。哭了。真哭。“別殺我！別殺我！我就是個抄抄寫寫的！他們讓幹啥我幹啥！我不幹，我全家，”
張海樓把他薅下來，按在牆根。“誰。誰讓乾的。”
“上頭！”老頭涕淚橫流，“上頭的爺！我沒見過臉！每回都是條子！條子加銀子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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