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九斤的死訊傳回館裡,師父連夜趕到鎮上。張海樓頭一回見師父變臉。蹲下驗屍,兩根手指捻起那根細針,對著燈。
“紙人針。”師父的聲音,沉得像鐵。“又是紙人針。”
“又是?”張海樓豎起耳朵。
師父沒接這個話頭,起身,命人封了現場,撂下一句封口令。“此事,上不傳下達。兩個小的,隨我回館,路上,一個字不許提。”
張海樓把“又”字嚼了三遍。師父說“又”,說明師父見過。見過不止一回。見過,卻從來不提。上輩子,師父好像也從來沒有提過這個人,這個用針的人。一個能無聲無息殺進檔案館體系深處的人,師父諱莫如深。張海樓越想越覺得,這潭水,比他預想的更深。
他偷眼去看師父的背影。那座山似的身形裡,藏著多少他不知道的事?紙人針“又”出現,說明這條暗線,在師父眼皮底下走了不是一天兩天。師父不提,是不想驚動,還是本身就在這條線上?張海樓不敢深想,只把“又”字,悄悄記在了袖口裡。
回程的船上,師父閉目養神,跟座山似的。
張海樓蹲在船尾,盯著師父的睡臉,心裡那點防備又壓了下去。說到底,這人把他從孤兒院帶出來,教他驗檔,給他撐腰,不是一天兩天的事。紙人針的“又”字再刺,也刺不穿這許多年的情分。他嘆了口氣,把袖口裡記的那筆,悄悄抹了。張海樓跟張海蝦蹲在船尾,拿眼睛交流。交流不出個所以然,只得各自閉嘴。
夜裡船泊碼頭,師父先行上岸。張海樓在艙裡翻來覆去,睡不著。“又”是紙人針。師父說“又”。說明師父見過。見過不止一回。見過,卻從來不提。
他索性爬起來,打算去船頭吹吹風。剛出艙門,張海蝦從黑影裡閃出來,做了個噤聲的手勢。
“味兒。”
“檀香。”
“苦杏仁。”
兩個人對視一眼,血都熱了。殺陳九斤的人,跟到碼頭來了。
順著張海蝦的鼻尖方向,兩人摸下船,一路綴著那縷若有若無的檀香。碼頭,街市,紙紮鋪後巷。香味的盡頭,一間廢祠堂。門虛掩著。裡頭沒燈。
張海樓貼著門縫往裡瞧。
他屏住呼吸,把那套換裝的動作看了個遍。脫短打,疊整齊,換粗布,佝僂背,揉臉。一套流程熟得像是演過千百回。張海樓心裡發冷,這種“臉補臉”的把戲,說明這條線上的人,從來不是靠一個身份活著,是靠一張張隨時能換的臉。他盯著的,或許從來不是陳九斤,是陳九斤這張皮。
張海樓倒吸一口涼氣。陳九斤。那張核桃臉,又“活”了。
不對。張海樓再細看,心口一涼到底。不是同一張臉。是兩張像了八成的臉。祠堂裡這個,年輕些。像陳九斤的,兄弟。
祠堂裡的人換好裝束,忽然開口了,對著空蕩蕩的祠堂。“既然來了。進來吧,二位。”聲音不高,飄忽忽的。
張海樓跟張海蝦僵在門外。門,自己開了。躲是躲不掉的,兩人邁進去。
祠堂裡那人在供桌邊轉過身,月光照他半張臉,笑眯眯的。“總館的爺,貓在門外聽牆根,不合規矩吧。”
“你是誰。”張海樓沉聲問,“陳九斤什麼人。”
“家兄。”那人拱拱手,禮數週全。“草民姓陳,行七。你們叫死的那個,是我哥。”
“你哥死了。”張海蝦盯著他,“你連夜換裝,學他臉?”
“學他的臉,接他的活兒。”陳七笑眯眯的,“這行規矩,一條線上的人,死一個,補一個。臉補臉,賬補賬。補到哪天穿幫,哪天認栽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