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海樓一步步往前逼:“殺你哥的,也是你們線上的人?”
“是。”陳七答得痛快,“我哥多嘴,該死。”
“那你還敢跟我們照面?”
“我不來照面。”陳七抬起眼,月光下,那雙眼睛忽然不笑了。“線,要斷了。斷之前,我得親眼看一眼,看一眼讓線上的人,日夜不安的那位。”
他的目光,越過張海蝦,釘在張海樓臉上。釘住了,就不動了。
祠堂裡靜了三息。陳七臉上的血色,忽然唰地褪了。他往後退,一步,兩步,後腰撞上供桌,燭臺嘩啦倒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指著張海樓,手指頭抖成個篩子。“你不對!這張臉,這個歲數,不對!名單上有你!三年前就上了名單!”
他嗓子劈了,劈得又尖又啞。“我親手描的你的名!描完銷檔,勾的是“歿”!勾了“歿”的人,三年前就該是個死人!你怎麼會站在這兒!你怎麼會,認得我哥的賬!你不應該認得我!”
最後一句,是吼出來的。
吼完,祠堂的死寂裡。陳七忽然慘笑一聲,也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枚針,反手就要往自己喉嚨上按。張海樓的刀片,快了半步。
叮!針,釘在供桌上,寸寸裂斷。
張海樓一個箭步鎖住陳七的手臂:“想死?死一個陳九斤,賬就斷一截。你想死,我偏不留全須全尾的賬。”他湊近陳七的耳朵,一字一字。“名單。什麼名單。“歿”,是什麼意思。說。”
陳七抖著,抖著,忽然不抖了。他抬起頭,慘白著臉,盯著張海樓,忽然低低地笑了。
“爺。您真想知道?您自己。不就在名單上嗎。”
他猛地一口血噴出來,牙裡藏的毒,比針還快。張海樓掐著人中的手,慢慢鬆了。
祠堂外,更夫敲著梆子,篤,篤,篤,走遠了。供桌的裂針旁邊,血泊裡,陳七最後那個笑,僵在臉上。
張海蝦蹲下去驗屍,驗了半晌,抬起頭。“海樓。三年前的名單。勾了“歿”。”他看著自己的搭檔,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“你三年前,就該死了?”
張海樓沒答。
他沒答,是因為這個問題,他答不了。三年前他明明死過一回,死得透透的,怎麼又站在這兒,活蹦亂跳,還成了對方的噩夢?重生這樁事,他自己都沒想明白,更沒法跟張海蝦交代。他只能把“廢紙”兩個字咬死,先把眼前這攤血,穩住了再說。他蹲下來,替陳七合上了眼。閤眼之前,他看清了那張臉。不嚇了。不抖了。解脫了似的。一個描了三年死人名字的人,看見自己描的名字活了,第一反應,居然是,解脫。
“海樓。三年前。”張海蝦還在等。
“我在這兒。”張海樓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“好好的。那名單,就是一張廢紙。”
“廢紙。”張海蝦盯著他,“值得一條線上的人,死兩個?”
“值得。說明那名單上,沒有一筆,是廢的。”他往祠堂外走。“包括我那一筆。包括,你那一筆。
張海蝦沒再接話,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後,走出了祠堂。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,疊在一處。張海樓說得輕巧,“廢紙”二字卻沉甸甸壓在胸口。他三年前就該死,如今活蹦亂跳站在這兒,等於把那張名單,當場撕了個口子。線那頭的人,遲早會知道。
月光下,兩人影子疊在一處。這一夜,名單上的死人活了又死。活著的那個,揹著三年的謎,還得往下走。張海樓把“廢紙”咬死,腳下的路,卻越來越清楚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