驗物,驗了一上午。名單頁擺在藥房長案上,西角壓著銅尺。師父沒說話,藥房的老先生,驗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“紙,尋常竹紙。”老先生推推眼鏡,“墨,松煙墨,市面流通。字,”他搖頭,“筆鋒太穩,驗不出師承。”
“就這些?”
“還有一樣。”老先生鑷起一樣東西,夾到燈下。名單頁折縫裡,夾帶出來的。半片,乾枯的草葉。葉片蜷曲,邊緣焦黑,輕得沒有一點分量。
老先生把草葉對著燈,眯眼細看。看著看著,他的眉毛,慢慢擰起來了。
“這東西。有毒。”他斬釘截鐵,“劇毒。但毒性古怪。”他把草葉擱在白瓷碟裡,“尋常毒草,毒是散的,攻心攻肺,各有路數。這片葉子,毒是收著的。”
“收著?”
“像被馴過。”老先生斟酌著用詞,“毒仍在,但收在葉脈裡,不外散。草,是活的。毒性跟著活物走。這樣的東西,老朽平生,只聽師父那一輩提過一嘴。”
“提過什麼?”張海樓追問。
老先生搖頭:“老人家的閒話,做不得數。”
做不得數。張海樓盯著白瓷碟裡那半片葉子。
老先生那句“做不得數”,他聽得明白,是老人家不願沾這潭渾水。可張海樓心裡有數,這半片葉子,比十份供詞都管用。它把順發號、永昌、黃昏草,硬生生串成了一條線。只是這條線往哪兒收,老先生不敢說,師父又收了口,只剩他和張海蝦,捏著這截線頭,往前探。燈下,蜷曲的葉片,泛著一層極淡的、黃昏色的微光。認得。他怎麼可能不認得。黃昏草。
上輩子他跟這東西打過不止一次交道,每一次,都沾著人命。如今它提前好幾年出現,還夾在名單頁裡,張海樓後背那層涼,怎麼都壓不下去。他面上不動聲色,心裡卻把上輩子關於黃昏草的卷宗,一頁一頁翻了出來,翻到後來,指尖都在發僵。上輩子,1916年的卷宗,滿紙滿頁,寫的全是這東西的名字。浮屍,毒霧,實驗,藥引。而現在。它躺在一樁檔案館內部案件的名單頁裡,提前了,好幾年。
“海樓。”張海蝦忽然開口,聲音有點怪,“你過來。聞聞。”
張海樓湊過去,就著那半片草葉,輕輕吸氣。一縷乾枯的甜。跟順發號貨艙裡,那批木箱中滲出來的甜,一模一樣。
兩人對視一眼。誰都沒說破。
師父站在案邊,從頭到尾,沒出聲。這時,他忽然問了一句。“海樓。這葉子,你可認得?”
藥房裡,一瞬間的靜。張海樓後背的汗毛,立起來。認不認得。這問題,是坑。說認得,一個十八歲的學員,憑什麼認得一株還沒“出世”的毒草?說不認得,萬一後頭查出來他“該認得”,這謊,就是他的墳。
張海樓腦中念頭急轉。三息之後,他露出一臉迷茫。“弟子不認得。不過,”他話鋒一轉,看向張海蝦,“阿蝦,你聞聞。你鼻子靈。順發號那批封死的木箱,你登船接我的時候,不是念叨過一路,說箱子裡一股子怪甜味?”
張海蝦的眼皮,抬了一下。看他一眼。
那一眼,張海樓讀得懂。張海蝦在問他:你認得這味,對不對。張海樓沒點頭,也沒搖頭,只用“弟子不認得”把話頭輕輕撥開,轉而把火引到順發號的箱子上。他信張海蝦的鼻子,也信這張嘴裡,從不會多吐一個字。兩個都不肯把底亮全的人,倒在這藥房裡,把謊圓得天衣無縫。彎腰,湊近白瓷碟,深吸一口氣。“是同一個味。”他首起身,答得乾脆,“順發號貨艙,那批箱子裡的甜,就是它。兩案,同源。”
師父的目光,在兩個少年之間,轉了一個來回。
張海樓把師父那一眼的深意,悄悄記在了心裡。師父看他們的眼神,不像看徒弟,倒像看兩枚剛擺上棋盤的棋子。他忽然有點明白,師父今夜收了草葉、遣他們上島,未必全是護著,也有把他們挪到明處的意思。棋局既開,子,總得落到大太陽底下。看了很久。“順發號。香火錢。永昌商號。黃昏,草。”一條線,西段,接上了。
師父負著手,走到窗邊,望著藥房外頭的天,望了半晌。忽然,他開口。聲音很低,低得像自言自語。“莫……”一個字。後頭那個字,到了嘴邊。他生生,收住了。“罷了。”
師父轉過身,臉上又是那副雲淡風輕。“到考核了。東西,我收著。你們倆,明日隨隊,上島。”
當晚,張海樓失眠了。莫。師父沒說完的那個姓,這世上跟黃昏草、跟永昌、跟南洋這盤棋牽扯的,只有一個人:莫雲高。師父認得他,知道得深到不敢在全館面前念出那個名字。上輩子,莫雲高佈局二十年,師父守口如瓶一輩子,守到館破人亡,都沒吐半個字。今夜,被半片草葉,逼到了嗓子眼。張海樓翻來覆去地想,這人贏在“藏”,藏了二十年,藏到連師父都只敢念半個姓。如今這“藏”字被草葉撬開一道縫,他反倒替師父鬆了口氣。這輩子,莫雲高的網提前張開了,而網眼裡,多了兩個人:張海樓,張海蝦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那半片草葉的事,原原本本,講給張海蝦聽。從藥房的驗毒。到師父那半個“莫”字。一個字沒瞞。
張海蝦聽完,沉默了很久。“你上輩子。是不是早就認識這個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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