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船離港，甲板上站著十二個學員。清一色的短打，清一色的包袱，海風把十二張臉吹得一樣緊。師父立在船頭，腳邊一口鐵箱。
船開出十里，他一腳踹開箱蓋。嘩啦。滿箱的卷宗封條，白花花撒了一甲板。
“島上舊館。藏卷三十七。七日為限。”師父的聲音，混著海浪，砸下來。“取得一卷者，授銜。取不到的，回館，重新練。”
“另外。”他環視一圈，慢悠悠補了一句，“舊館年久失修，機關還是三十年前的老機關。死在裡頭的，不算考核失敗。算因公。”
甲板上一片死寂。海鷗在桅杆上，嘎，嘎，叫了兩聲。沒人笑。
張海樓把十二張臉挨個掃了一遍。心裡先給自己盤了筆賬。十二個裡頭，能打的沒幾個，能拖累人的倒不少。他摸了摸懷裡那捲順發號的舊賬，又按了按貼身藏好的乾糧袋。師父說得輕巧，取不到重練。重練的代價，是這七天裡先把命丟在島上。他從不信天上掉餡餅，更不信師父嘴裡能吐出半句好話。
十二個人裡，膽子最小的那個，臉色由白轉青，扶著船舷，無聲地，吐了。吐完了，首起腰，抹抹嘴。眼神反而定了。反正橫豎是這個命了。
張海樓站在隊尾，臉上繃著，心裡把師父罵了個遍。因公。您管這叫考核說明？這叫死亡免責宣告。
他餘光掃過師父腳邊的鐵箱。那箱子踹開時，封條撒了一甲板，白花花的，像雪。可雪落了會化，這些封條落了，是催命符。他一個重生的人，上輩子沒死在機關上，這輩子倒要被師父的一句考核說明送上路。想到這兒，他把罵師父的話又往肚裡嚥了咽。活著要緊。活著，才有機會跑。他這人別的本事沒有，保命的本能是刻在骨頭裡的。
罵歸罵，他的眼睛，沒閒著。渡船的航線，他一首盯著羅盤看的。看著看著，心裡就沉了。這航向不對。舊館所在的孤島，他去過。上輩子的檔案裡，舊館的方位記得清清楚楚，在南邊。這船，奔東南去的。東南。
張海樓腦子裡，“啪”地一下，把航向和地圖上那枚黑子，疊在了一起。盤花海礁的方向。考核的島，在盤花海礁的航線上。一個圈，繞了半年，繞回圓心了。
船行一日，黃昏，靠島。十二個人跳下船，踩上黑黢黢的礁灘。
張海樓鞋底一沾地，沒急著上山。他在礁灘上站了片刻，耳朵裡全是浪。上輩子的舊館，他只在檔案裡背過方位，從沒真來過。這一世腳踩實的，是一張他只背過地圖、沒踩過地面的島。他回頭望了眼海面，渡船的影子早沒了。退路斷得比師父說得還乾脆。舊館立在半山，飛簷塌了一角，像一隻蹲著的、缺了耳朵的巨獸。
師父沒上島。他站在船頭，丟下最後一句話。“七日後，船來接人。接幾個，看你們造化。”船，走了。十二個人，站在灘頭，看著渡船變小，變沒。天，說黑就黑。
“進館吧。”有學員嚥了口唾沫，“外頭風大。”
一行人摸上山，摸到館門前。館門，大開。敞得大大方方。像主人出門前，特意留的門。又像，主人根本，沒打算出這個門。
張海樓舉著火把，站在門檻外，第一眼，就覺出不對。太乾淨了。廢棄三十年的館，門檻的灰，該積一指厚。眼前這道門檻，灰，薄薄的。薄得像，有人天天掃。
“不對。”張海蝦蹲下，指尖捻起門檻邊的一點浮土，湊近鼻端，“灰是新的。落了，不到十天。”
十天。十天前，有人來過。不是一個人。門軸上的油，是新上的，一個荒島舊館，門軸上油，是打算長住的活兒。
張海樓舉火把往門裡照。館裡，一道一道的門。有的開著，有的閉著。詭異的是那些閉著的門。門閂，都在門裡側。
“從裡面，閂上的。”有學員聲音發飄，“裡頭……有人？”
沒人應他。風穿堂過，一排門板，吱呀，吱呀，輕輕晃。
就在這時。咚。館深處，一聲悶響，像鐵箱落了鎖。緊接著。吱呀。離眾人最近的一道側門，自己，緩緩地，關上了。哐當。第二道。哐當。第三道。一扇接一扇，由遠及近，十二個人眼睜睜看著，整座舊館所有的門，次第閉合。最後。只剩下正廳那兩扇大門，敞著。黑洞洞的。像一張張開的嘴。
“這……”有學員腿肚子轉筋了，“這是轟咱們呢，還是請咱們呢？”
張海樓沒接那學員的茬。他數著那些門。一道，兩道，三道。合上的速度由遠及近，像有人在牆裡頭挨個替他們把門關好，然後朝他們這邊走來。他握火把的手緊了緊。這座舊館從他們上灘那刻起，就沒打算讓他們舒舒服服地挑。是歡迎，也是圈。
沒人答得上來。張海樓盯著正廳深處，火把的光夠不到的地方。半晌，他一咬牙。“進去。門都替咱們開了。不進，白不進。”
他說得豪邁，心裡卻門兒清。門替他們開，不代表門後頭安全。但他更清楚，十二個人杵在門口當木頭，才是真死路。橫豎要進，早進早探。他走在頭一個，火把舉得穩，步子卻放得輕。能者多勞，也多擔風險，這道理他上輩子就懂。
十二個人，硬著頭皮，魚貫而入。正廳很大，空得能聽見回聲。廳正中，孤零零，立著一張石案。石案上，供著一卷卷宗。火把湊近，封皮上的編號，照得清清楚楚。有人小聲唸了出來。唸完，正廳裡，死一樣的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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