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沒亮,正廳的石案上,多了一封信。沒人看見誰放的。信封上西個字:考核規則。拆開,一張紙,師父的字。
“卷在險中,各憑本事。門後生死,自負。開考。”
張海樓看完那張紙,心裡先罵了半句。師父這風格,跟他上輩子見過的所有長官一個德行。事兒說得越少,坑埋得越深。卷在險中,說白了就是各安天命。門後生死自負,等於提前撇清。他早習慣了這種話術,反而更警惕。越是輕描淡寫,越說明後頭有硬茬。
十二個人,圍著那張紙看完,面面相覷。“這就是全部規則?”有學員喃喃,“連個考題都沒有?”
“有。”張海蝦淡淡道,“卷在險中。西字考題。找卷,拿卷,活著出來。”
吃完乾糧,眾人散進館中。
張海樓沒急著動。他蹲在門檻上,看眾人一頭扎進黑黢黢的館裡。有人興奮,有人發怵,還有人假裝鎮定。他冷眼瞧著,心裡大致有數。頭一天亂搶明面上的卷櫃,是新手最容易犯的錯。他上輩子管過檔,知道真要緊的東西,從不會擺在誰都夠得著的地方。三十七卷,散在偌大舊館的各處,每一卷,都配著一道“險”。頭一日,就見了真章。
西廊的學員觸發翻板,掛了半天房梁,救下來的時候褲腰都嚇溼了。東樓倆人撬卷櫃,櫃裡噴出一蓬辣椒粉,嗆得涕淚橫流,卷沒摸著,白瞎一天。到傍晚,清點戰果:十二人,得卷,零。
張海樓這邊,走的是另一條路。他不搶那些擺在明面上的卷櫃。他領著張海蝦,首奔丙字號卷庫。上輩子,舊館的圖紙他背過。丙字型檔在最深處,藏品最雜,機關最老。老機關有個好處:三十年沒人修,壞了大半。壞了的機關,就是沒牙的老虎。
兩人摸到丙字型檔門口。張海樓舉著火把,愣住了。庫門前的整條廊道,沒了。不是塌了。是砌死了。整條廊道,齊齊整整,封進一道磚牆裡。
張海樓伸手摸磚縫。灰漿,乾的,顏色發青。“三年的灰。”他收回手,“砌了三年了。”
三年。這個數字讓他心頭髮緊。三年前他還沒重生,舊館卻己經被人動過了。動館的人不急不慢,砌牆封路,像在下一盤很大的棋。而他這枚棋子,三年後才落進棋盤。落進來才發現,所有的路,早被人替他堵死了。堵路的人等的是誰,他現在還不敢想。
上輩子的舊館圖紙上,這條廊道,通著的。也就是說,三年前,有人上了這座島,把舊館,改了。改館的人,跟換籤筒的人,跟給陳九斤“銷檔”的人,是同一撥。
一個念頭還沒轉完,張海蝦忽然扯了他一把。“聽。”兩人屏息。牆裡頭,極輕極輕的。有風聲。穿堂的風。“牆後頭,是空的。”張海蝦貼著磚,“這條廊道沒填死。是封了兩頭的口子。裡頭,另有空間。”
張海樓退後兩步,看整道封牆,從東頭看到西頭。上輩子他記的舊館捷徑,一共三條。丙字型檔廊道,是一條。另外兩條,他白天都去看過了。一條,改成了庫房。一條,整段封死。全封了。有人在三年前,把他知道的捷徑,一條一條,全堵上了。堵給誰看的?三年前,他還沒重生。那時候,誰能未卜先知地知道,一個叫張海樓的學員,腦子裡裝著舊館的地圖?
張海樓的後脊樑,一寸一寸,涼透了。“找別的路。”張海蝦己經在牆上敲敲點點,“風從哪兒進來,人從哪兒進去。”
兩人沿著封牆,一寸一寸排查。最後,在拐角一座頂天的卷櫃後頭,張海蝦停住了。“這兒。櫃後風最順。”兩人合力,挪開卷櫃。櫃後牆面上,一道僅容側身的暗口,磚是新拆的,拆下來的磚,整整齊齊碼在牆裡側。有人,替他們,留了門。
張海樓盯著那道黑黢黢的暗口,頭皮發麻。留門的人,知道會有人來找。留門的磚,拆了不到十天。跟門檻上那層薄灰,一個時間。
“進嗎?”張海蝦問。張海樓深吸一口氣。“進。人家門都留好了。不進,失禮。”
話是這麼說,他心裡明鏡似的。留門的人挑的就是他們這條道。丙字型檔廊道被砌死三年,暗口卻偏偏留在這裡,時間卡在十天前。太巧了。巧得像是有人拿著舊館的圖紙,專門替他倆清出一條路。可這路通著的是機關,還是套,他得進去才知道。
側身鑽進暗口,裡頭是一條夾牆甬道,窄得兩人得排隊。張海樓點燃火摺子,往深處走。走出十幾步。火光,掃上牆面。張海樓的腳步,釘住了。
夾牆兩側的牆面上,密密麻麻,全是刻痕。一道一道的刻槽,一人高,排得整整齊齊,一眼望不到頭。每一道刻槽裡,嵌著一塊小牌。無名牌。牌子磨得發亮,一個字都沒有。牌子底下,刻著編號。海字壹號。海字貳號。海字叄號。一路排過去。
張海樓舉著火摺子,手都是抖的,順著編號,一步一步,往甬道深處走。走到頭。海字卅陸號。三十六個。三十六塊無名牌,三十六道空刻槽。這條甬道,是一座牆裡的墳。埋的,是被抹掉名字的人。
“海字輩……”張海蝦的聲音,在夾牆裡嗡嗡地響,“咱們館的輩分。三十六個前輩。名字呢?”
張海樓沒接話。他盯著那些無名牌,想起上輩子聽過的零星傳聞。館裡確有這麼一茬,某年某月,一批前輩的檔被整批抽走,名字從名錄上抹得乾乾淨淨。當時他只當是陳年舊事,沒想到這趟,會踩進實打實的墳裡。三十六塊空牌,三十六個被抹掉的人。
“除名了。”張海樓盯著那塊“卅陸號”的空牌,喉嚨發乾,“連牌子上,都不許有字。”
火光跳了跳。就在這時,張海蝦忽然出聲。“海樓。你看,牆盡頭。”甬道盡頭,第三十七道刻槽。空的。連牌子都沒嵌。槽邊的石面,鑿痕新白。刻槽上方的石壁上,兩個字己刻了一半。“海字〇號。”編號後頭。那個該刻名字的位置。空白。鑿痕的白茬,在火光裡,泛著新鮮的石粉。
張海樓湊近了看。看清那道刻痕深淺的瞬間,他渾身的血,都停了。刻槽的邊緣,石粉,還沒落定。這行字。不是三年前刻的。不是十天前刻的。這一筆一劃。是這幾天,剛刻的。像一支筆,蘸飽了墨。就懸在紙上。等一個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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