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海樓要了一碗涼茶，慢慢喝。
喝一碗，添一碗，從晌午聽到日偏。
越聽，脊背越涼。
傳言，不該是這樣的。真正的怪談，是散的，亂的，一村一個樣。眼前這個水鬼望鄉，細節齊整，版本統一，一夜之間，七個村同步更新。這不像謠言，像劇本。貨郎走村，廟祝提一嘴，說書先生唱一折，一整套預熱，又勻又穩。這手筆，不像民間自發，倒像有人拿著指令碼，挨個村派活。張海樓喝著涼茶，忽然覺得，自己這趟協理漁務，從一開始就被人算計著落了點。他們來查案，案子卻早備好，就等他們跳進來。
張海蝦湊過來，壓低嗓子：“七個村，一個調，哪是漁民傳的。”張海樓點頭。是劇本，就有人握總本。總本在誰手裡，主使就在誰手裡。他記下說書先生每一折的用詞，回頭逐字對。
第五夜。
張海樓摸進了說書先生落腳的破廟。
不對，是兩人一起摸的，張海蝦在牆外望風，他進。
破廟裡，說書先生收拾了擔子，正跟一個人，壓著嗓子說話。
張海樓貼在神像背後，大氣不敢出。
“主家問了。”那個聲音，沙沙的，“海字輩的，到了幾個？”
“兩個。”說書先生的聲音，點頭哈腰，“一個帶刀的，一個帶鼻子的。”
“老的沒跟？”
“沒跟。就倆崽子。”
“嗯。”沙沙的聲音，慢悠悠的，“老規矩。”
“燈，再放三晚。”
“話，再傳一村。”
“等他們查到礁上去。”
“查到了，”
沙沙的聲音，頓了頓。
笑了。
“主家的戲，就開鑼了。”
腳步聲，出門。
張海樓貼在神像後，一動不動，後背的冷汗，把衣裳浸透了。
原來如此。不是他們查到了案子，是案子備好了。備好了燈，備好了傳言，備好了望鄉的劇本。連他們倆會走到哪個村、第幾天耐不住性子摸上礁，都算好了。算的人，拿他們當戲臺上的角兒，臺早搭好，就等他們自己走上來。
他握緊銅哨。被人寫進戲文，他不惱，反倒興奮。上輩子他是看客，這輩子，他要當那個掀了戲臺的人。臺搭得越齊，破綻越多。
破廟裡，說書先生吹了燈。
黑暗裡，張海樓慢慢地，慢慢地，攥緊了懷裡的銅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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