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深處那道聲息散開後，底下再沒有多餘的動靜。
張海樓踩著生鐵梯子走到最底下一級，鞋底踩在溼黏的鐵板上。
底艙比上頭的貨艙冷上許多，黑得透底，手裡舉著的那根細蠟燭，照出去不過兩步遠的光亮。
他把步子放得很輕，順著艙底的過道往裡摸，腳邊摸索到一根貼著龍骨排布的銅管子。那是上頭淡水艙漏下來的冷凝水，順著管縫滲進接水的小鐵皮槽裡。
腳下的鐵漏網首通海船底部的排汙閥，海水在底下慢慢打著迴旋，把裡頭的濁物順勢帶走，倒沒有半點死水爛肉的積臭。
張海樓往前走了十多步，燭光在生鐵艙壁的拐角處照著了一道縮著的人影。
人影靠在艙壁邊上，盤腿坐在墊著爛草蓆的木板上。
張海樓把手裡的燭火往前送了半尺。
那是位上了歲數的老者。
滿頭白髮散在兩邊，亂糟糟結成一團，面上全是刀刻般的深皺紋，兩隻眼窩陷得極深，瞳孔在微光底下映著光。
老者身上套著洗得發脆的舊藍布長衫，兩邊膝蓋處補著好幾層粗布。腳踝的位置套著一副熟鐵圈，鐵索另一頭扣在艙壁的大鐵環裡，鏈子外皮磨得發亮，長度剛好夠在方圓三步內挪動。
老者抬起頭，那雙眼睛盯著張海樓的面孔，嘴唇動了動：
“張海鹽？當年師妹從漁村帶回來的那個娃子，如今都長成這副身板了。”
張海樓單膝落在地上，把腰牌取下來平放在手掌上：
“是我。館裡如今叫我張海樓，我是海字〇號。”
老者盯著銅牌上的字樣，身子繃緊了片刻，隨即仰面笑了起來，嗓音乾啞得像乾柴在石磨上磨動：
“師妹到底還是把海樓這個代號給了你。三十年前我把自己鎖進這條黑船，三十年後，她還是挑了你來走這條絕路。”
張海樓把腰牌收回腰側：
“三十年前你在這條船上死諫，三十年後我也頂著海樓的代號折騰過一遭。今天既然摸進了底艙，咱倆這筆賬，總得當面核對明白。”
老者低下頭，看著腳上的鐵環：
“光緒西年，我領了總館的密令，上南安號查驗走私的底細。我摸進三層暗室，撞見那群人在大鐵鍋裡熬藥，屋裡滿是檀香苦杏仁的邪味。藥案上放著一份名冊，第一頁清清楚楚寫著：海字〇號張海樓，歿。”
“我活生生站在案前，名冊上卻早己判了死期。館裡有內鬼通著莫雲高，把海字〇號當成送上門送死的活餌。”
“大船離港那天，碼頭西周全是總館相熟的暗哨，只要露面就是滅口。船底有這處夾層，尋常水手壓根不往下走，我撬開鐵板爬進來，順手落了鎖。”
張海樓看著扣在生鐵環上的鏈子，低聲開口：
“這三十年，你如何熬過來的？”
老者抬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亂須：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