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總館教的龜息低耗法門,我練了一甲子。上頭沒動靜、沒人送藥引的年月,我閤眼能睡上大半年,呼吸慢得極微,耗不了多少乾糧。”
“頭上是備用雜貨艙,有新米麵粉。後來莫雲高調教的那群小賬房摸到了底艙排氣道,我教他們防毒保命的口訣,他們便從伙房順些乾糧,順著縫隙往裡塞。”
“至於這根鐵鏈,上頭藥房天天熬黃昏草,毒氣順著鐵皮縫往下漏。我吸了三十年的藥味,每逢毒性發作腦子發脹,人疼得想拿腦門撞死在鐵龍骨上。若不拿鐵鏈把自己牢牢扣在艙壁上,我早衝上甲板叫那幫人滅了口。身子扣穩了,腦子才能清醒,這三十年的每一筆冤賬,才漏不掉半個字。”
老者撐著生鐵艙壁挪了挪身子,從背後的凹槽裡拖出一疊包裹。那是厚厚的一疊賬冊,外頭裹了三層發硬的防潮油布。
他把油布包推到張海樓跟前:
“三年前莫雲高以為底艙的人熬乾嚥氣了,派人在死人名冊上勾了紅字。我這口氣硬是咽不下去,在等一個能接這疊爛賬的活人。海鹽,你頂了張海樓的名號,這三十年的死賬,全由你帶回岸上去。”
張海樓伸手把油布包抱在懷裡,分量沉甸甸壓在手肘上。他從袖口摸出那柄黃銅鑰匙:
“鎖孔的鑰匙我順路取來了,鐵鏈我替你斬斷,你隨我一道上歸安號。”
老者靠回生鐵艙壁,搖了搖頭:
“走不脫啦。我這副老骨頭在暗水裡泡了三十年,腿腳早跟大船的鐵龍骨長在一塊了。賬目交託出去,我留在陽間的這口氣便也散得差不多了。”
老者伸手從布衫內襟摸出一柄小巧的黃銅薄鑰匙,擱在油布包上頭:
“這把鑰匙開的是藥房暗室的大鐵門。莫雲高這三十年蒐羅的毒方與試藥底冊,全鎖在裡頭。去開啟那道門,把這條黑船徹底掀翻。”
張海樓把兩把銅鑰匙穩穩收進懷裡,雙膝結結實實跪在生鐵板上,朝著老者重重磕了三個頭。
老者抬起渾濁的雙目,朝他擺了擺胳膊:
“去罷,替我上甲板瞧上一眼,瞧瞧外海的水,到底還泛不泛藍。”
張海樓站起身,把油布包緊緊貼在心口,轉過身走向生鐵梯子。
他邁上第三級臺階的時候,底下黑暗深處又飄來老者極低的一聲交代:
“張海樓,欠下的賬,全由你當面同他們算清。”
張海樓腳步沒有停頓,順著梯子爬出底艙。
他推開貨艙頂部的厚鐵蓋板,走到南安號空蕩蕩的甲板前頭。
海風迎面刮過來,吹在溼透的衣領上。
他兩手扶著生鐵欄杆,抬眼往外海的深水區望過去。
晨光破開周遭的白霧,照在深海的浪頭上,水面泛著亮堂堂的深藍色。
張海樓吸了一口鹹涼的晨風,抬手按穩了前襟裡的三十年死賬。
腳下的鐵甲板泛著涼意,這一遭,他打定主意不再退回半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