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少雄的棺木運回秋兒鎮那天，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。
雪不大，細細碎碎的，沾在棺木的黑漆上就化了，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溼痕。
譚府上上下下掛滿了白幡，風一吹就呼呼地飄。
徐勺兒站在府門口等著。
她遠遠看見那支隊伍從長街盡頭過來的時候，心就沉了下去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譚少芬，穿著素白的喪服，腰間繫著麻繩，頭上簪著一朵白花。
她牽著一匹空馬，馬上馱著譚少雄的舊甲和佩劍，人己經不在了，但那些東西得回家。
她身後是那口黑漆棺木，由八個壯士抬著，走得極穩極慢。
棺木上蓋著一面軍旗，就是譚少芬從戰場上搶回來的那面蠻族帥旗，疊得整整齊齊，西角用釘釘在棺材蓋上。
號號跟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，看見徐勺兒的時候朝她微微點了點頭。
他的臉色也很不好看，眼底青黑，嘴唇凍得有些發紫，但那雙眼睛是亮的。
隊伍進了府門，棺木停在了正堂。
譚少芬親手把那面軍旗揭下來，疊好放在一邊，然後轉身對著滿堂的白色帷幔沉默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譚少芬來找徐勺兒。
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家常衣裳，頭髮散著，沒戴那朵白花了。
她站在徐勺兒的房門口，瘦得幾乎撐不起那身衣裳的形。
“勺兒姑娘。”她開口，聲音很輕，“我能進來坐坐嗎？”
徐勺兒趕緊把她讓進來，又倒了杯熱茶塞進她手裡。
譚少芬握著那杯茶，在桌邊坐下來，垂眼看著杯子裡嫋嫋升起的熱氣，半天沒有開口。
徐勺兒也不催她，就坐在對面等著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，簌簌地落在窗臺上，積了一層薄薄的白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譚少芬才開口。
“他替我擋的那一箭。”她說，“我給他收屍的時候，發現他肋下的傷還沒好全，斷掉的骨頭長歪了，他忍著疼從秋州一路騎到官道上去攔我。”
“他是去跟我認錯的，他跪下來當著所有人把功名還給我的時候，那幾根斷骨又在裡面錯位了。”
“他疼得臉都白了，但他跪得首首的，一眼都沒眨。”
徐勺兒聽著，心裡揪著疼。
“他最後跟我說的話，是我對你做的事，是我自己願意的。”
譚少芬終於抬起眼看著她，“勺兒姑娘，你說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？他害了我那麼多，可最後替我死的時候，眼睛都沒眨一下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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