埋在城外的南坡上，一棵老枇杷樹旁邊。
那樹早就枯了，只剩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。
徐勺兒不知道這樹是不是譚少芬信裡寫的那一棵，但她想應該就是，她說過要把槍埋在枇杷樹下，那是她的歸處，如今也成了她哥哥的歸處。
下葬那天譚少芬沒有哭，她穿著喪服站在墳前，看著那口黑漆棺木被一寸一寸地放下去。
黃土一鏟一鏟地蓋上來，蓋住了棺蓋上的軍旗印痕，蓋住了那面疊好的蠻族帥旗，蓋住了所有。
她站得筆首，臉上的表情是空的。
那天晚上，徐勺兒被號號從睡夢中搖醒。
”譚姑娘的燈還亮著。“號號站在她床邊，他的眉頭擰得很緊，
”都三更了，她院子裡還有光，我去看了一眼，燈亮著，人不在床上。“
徐勺兒的睏意一下子全散了。
她披上衣服就往外跑，號號跟在後面，兩個人穿過迴廊和月亮門，跑進譚少芬的院子。
門虛掩著，推開來，屋裡空蕩蕩的。
桌上的油燈還亮著，燈芯己經燒到了盡頭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隨時要滅。
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，枕頭旁邊放著一封信，用一塊玉佩壓著，那半塊纏枝蓮的玉佩，裂縫裡嵌著暗紅色的花汁，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道細長的血痕。
徐勺兒撲過去拿起信，展開來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。
”哥，我來了！“
她的腦子裡”嗡“的一聲炸開了。
她攥著那封信轉身就往外跑，號號跟在她身後，兩個人沿著府裡的迴廊狂奔，雪後的地面滑得很，徐勺兒滑倒了一次，爬起來連膝蓋上的泥都沒拍又接著跑。
她們跑到南坡的時候，天邊己經泛了魚肚白。
那棵枯枇杷樹的枝椏上，懸著一道紅影。
譚少芬穿著嫁衣，大紅色的嫁衣，繡著金線的纏枝蓮，和那半塊玉佩上的花紋一模一樣。
她在樹梢上掛著，風吹動她寬大的裙襬和長長的水袖，那紅色在初冬的晨光裡鮮豔得刺眼。
她腳上穿著一雙繡花鞋，鞋面上也繡著纏枝蓮，針腳細密。
鞋底懸在半空中，離地面大約一人多高。
徐勺兒跑到樹下，仰頭看著那抹紅色，腿一軟跪在了雪地裡。
雪水浸透了她的膝蓋，冷得鑽心，但她感覺不到。
她只覺得喉嚨裡堵了一團燒紅的鐵，上不來下不去，想喊喊不出，想哭眼淚先凍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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