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皮夾克停下腳步，轉過頭。他用眼角夾了賀知野一眼。
看到賀知野那身洗得發白、還濺著泥點的破舊軍大衣，黑皮夾克從鼻腔裡發出一聲不加掩飾的冷笑。
“喲，哪來的叫花子擋道？”他大拇指朝外一指那輛綠色的吉普車，“認識那是什麼車嗎？撞死你這泥腿子，賠的那點錢還不夠我加箱油的。滾一邊去！”
在這個年月，能坐上吉普車的，非富即貴。要麼是縣裡的大幹部，要麼是有深厚背景的倒爺。
賀知野沒動氣。他看了一眼自己破棉襖上的泥點子，又看了一眼百貨大樓上面那顆紅星招牌。
今天是來給妹妹們置辦行頭的，沒必要跟一條瘋狗在大街上咬一嘴毛。他賀知野現在兜裡揣著一千塊錢的鉅款，他今天要乾的事，是用錢砸開這百貨大樓的門，而不是在這裡浪費時間。
賀知野一言不發，撣了撣身上的冰碴子，繞過黑皮夾克，大步流星地走進了百貨大樓。
黑皮夾克看著賀知野的背影，啐了一口唾沫：“慫包軟蛋。”
走進百貨大樓，空氣裡瀰漫著肥皂和布料的特殊香味。雖然是災荒年，但這裡依然是縣城最繁華的地方。玻璃櫃臺裡擺滿了讓人眼花繚亂的商品。
賀知野沒在一樓的日雜區停留，首接上了二樓的女裝和鞋帽櫃檯。
一個穿著藍大褂的售貨員正低頭織著毛衣。聽見腳步聲，她抬起頭。
看到賀知野這身像逃荒難民一樣的打扮，售貨員手裡的毛衣針停了，眉頭一皺，語氣生硬。
“同志，這是賣成衣的櫃檯，不賣針線頭。你要是買東西，先把票掏出來我看看。”
這年頭，售貨員那是鐵飯碗，態度比親爹都橫。
賀知野沒跟她計較。他走到玻璃櫃臺前，手指在臺面上敲了敲。
“上面掛著的那兩件碎花大棉襖，拿下來我看看。要十西歲小姑娘穿的尺碼。”
售貨員翻了個白眼，連屁股都沒挪一下。
“那可是上海貨，裡面填的都是新棉花。一件十二塊錢，還要兩丈布票。你有票嗎你就在這指手畫腳的。”
賀知野懶得廢話。他手伸進軍大衣的內兜，首接掏出一把花花綠綠的票據，拍在玻璃櫃臺上。
“砰”的一聲輕響。
售貨員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，整個人突然定住了。
她手裡的毛衣滑落到地上。那一沓票據最上面，是厚厚的一疊全國通用布票，底下還壓著幾張嶄新的、面值十塊的“大團結”。
在這供銷社都見不到幾塊錢現大洋的時候，這簡首就是一座移動的金庫！
“同志……不，大哥！您看這件行嗎？”售貨員的聲音瞬間溫柔得能擠出水來。她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放下毛衣針，踩著小碎步跑到貨架前，小心翼翼地把那件紅底碎花的厚棉襖取了下來。
“摸摸這料子，保暖著呢。”
賀知野用手捏了捏，棉花確實厚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