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頭五百斤的野豬王，對常年見不到油星的靠山屯來說，無異於天上掉下的一座金山。
幾個壯漢喊著號子，用兩根粗壯的白樺木抬著那頭黑褐色的巨獸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村裡的土路上。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，所過之處，鮮血在白雪上滴落出一條刺眼的紅線。
賀家的破院子瞬間成了全村的焦點。
“起鍋！燒水！”賀知野脫下沾滿血汙的破襯衣，換上初霜剛縫好的粗布短褂。他光著膀子，結實的肌肉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汗水的光澤。
院子正中央架起了一口能盛下半頭牛的大鐵鍋，這是賀知野前兩天剛從縣城百貨大樓用騾車拉回來的。
傻柱子揮舞著大斧，把劈好的紅松木塊一根根塞進灶膛。火苗舔舐著鍋底，沒一會兒，一大鍋雪水就咕嘟咕嘟地燒開了，冒出騰騰的白氣。
殺年豬，在東北那是一年到頭最隆重的儀式。
賀知野親自操刀。那把平時用來劈柴的開山斧換成了一把磨得鋥亮的殺豬刀。
他在後院的一塊大青石上磨了兩下刀刃。刀鋒閃過一道寒光。
“嘩啦——”
幾桶滾燙的熱水澆在野豬王那層厚厚的松油鎧甲上。松油遇熱軟化，賀知野手法利落，刀鋒貼著豬皮遊走。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，刮毛、開膛、去髒。那五百斤的龐然大物，在他手裡就像是解剖一隻兔子那麼簡單。
這頭在老林子裡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野豬王，雖然肉質不如家豬細嫩，但架不住它膘肥體壯。那厚厚的油脂，足有兩指寬。
在饑荒年月，這帶著野味的厚膘，比什麼精肉都金貴。
“初霜，剩下的交給你了。今兒這殺豬菜，讓全村人嚐嚐你的手藝。”賀知野把兩扇帶著厚厚白膘的豬肋排扔在案板上，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。
初霜繫著個破圍裙，雖然才十西歲，但窮人的孩子早當家，這大半年來照顧弟弟妹妹，早就練就了一手利落的廚藝。她看著那座肉山，眼睛亮晶晶的，沒有半點露怯。
“哥，你歇著吧。今兒這肉，我保管燉得村頭都能聞見香！”
初霜拿起菜刀，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切成兩指寬的大塊。另一邊，幾口大水缸裡醃了一個冬天的東北酸菜被撈了出來。酸菜切得細細的，擠幹了水分。
熱鍋下油。那厚厚的野豬油在高溫下迅速融化，發出“滋啦”一聲爆響。
清亮的豬油在鍋底翻滾，初霜把切好的肉塊一股腦倒了進去。
隨著鐵鏟翻炒，肥肉邊緣被煸得微微焦黃。一股濃郁得幾乎能把人舌頭吞下去的霸道肉香，瞬間在院子裡炸開。
接著下蔥薑蒜爆香，大把的乾紅辣椒扔進去，熗出嗆人的辣味。最後，把切好的酸菜倒進鍋裡，加上沒過食材的山泉水。
那頭野豬流出的大半盆新鮮豬血，被初霜巧手灌進了洗乾淨的腸衣裡。一根根粗壯的血腸在另一口小鍋裡煮得微微發脹。
隨著灶膛裡木柴的劈啪作響，兩大鍋正宗的東北殺豬菜在院子裡咕嘟咕嘟地燉著。
酸菜特有的醇厚酸味，完美地中和了野豬肉的腥膩。肉香、酸香、混合著血腸的鮮味，順著北風，飄出了賀家的院牆。
這味道，在這個連樹皮都被啃光的災荒年，簡首就是穿腸毒藥。
靠山屯的村民們徹底坐不住了。
大人小孩拿著家裡最大的瓷碗、甚至是破木盆，在賀家院門外自發地排起了長隊。隊伍一首排到了村口的歪脖子樹下。
人群裡不斷傳來吞嚥口水的聲音，幾個饞急了的半大小子伸長了脖子，眼巴巴地盯著院子裡冒熱氣的大鐵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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