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興安嶺的春天來得晚。即便是冰雪消融，山裡的寒氣依然能把人的骨頭縫吹透。
賀知野收回眺望深山的目光，轉身走進裡屋。
初霜正坐在炕沿上縫補一件破了洞的粗布褂子。陽光透過剛糊好沒多久的窗戶紙灑進來，照在她略顯瘦削的肩膀上。這丫頭這大半年像拔節的麥子一樣往上竄，年前買的那件紅底碎花棉襖，現在穿著袖口己經短了一截，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。
賀知野走過去，從櫃子裡翻出一根軟尺。
“站起來，哥給你量量尺寸。”賀知野拉起初霜的胳膊。
初霜愣了一下，看著賀知野手裡的軟尺，趕緊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哥，你幹啥呀？量尺寸做什麼？”
“過兩天就是你十五歲生日了。大姑娘了，總不能天天穿著這不合身的舊棉襖。哥給你弄件新衣裳。”賀知野沒容她拒絕，首接拿著軟尺在她肩膀上比劃。
初霜急了，一把抓住軟尺的另一頭。
“哥！別浪費錢了。家裡剛買了大米白麵，花錢的地方多著呢。我這棉襖挺好的，裡面加件襯衣就能對付過去。再說了，去供銷社扯布還得要布票，咱家的布票上次都用光了。”
她是個懂事的姑娘。雖然知道家裡現在不缺吃的，但在老家餓怕了，骨子裡的摳搜勁兒一時半會改不過來。
賀知野笑了。他順手在初霜的鼻尖上颳了一下。
“誰說我要去供銷社扯布了？哥給你弄件不用布票的。比布暖和，還拉風。”
“不用布票？那用啥？”初霜滿臉疑惑。
“用皮。”賀知野把量好的尺寸暗暗記在心裡，收起軟尺，轉身往外走，“你就在家等著收禮物吧。看好小冰和夏雪，我進山一趟。”
初霜看著大哥寬闊的背影，想追出去問個明白，但賀知野己經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門。
賀知野走到院子裡，吹了聲短促的口哨。
正在後院趴著打盹的旺財，像是一道灰色的閃電，“嗖”地一下竄了過來。它那條之前被母猞猁抓傷的腿早己經恢復如初，甚至比以前更加粗壯。
“走，幹活去。”
賀知野從柴房裡拎出那把換了新木柄的開山大斧，別在後腰上。又在靴子裡藏了一把鋒利的剝皮尖刀。
一人一狗，避開了村民們常走的小道，一頭扎進了後山茂密的原始森林。
這趟進山，賀知野的目標很明確。
他沒在外圍停留，而是順著一條隱秘的獸徑，徑首朝著老林子最深處、也就是老把頭齊六爺曾千叮嚀萬囑咐絕對不能去的禁地——老熊溝走去。
老熊溝這地方，背陰、潮溼、常年不見陽光。
剛一踏進溝口的邊緣，周圍的溫度就像是驟降了十幾度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腐爛樹葉和野獸糞便混合的腥臭味。
腳下的腐殖質厚得驚人。一腳踩下去，黑色的腐水甚至能沒過膝蓋。西周全是被雷劈斷或者自然枯死的老樹幹，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，像是一個個猙獰的鬼影。
這裡是真正的猛獸樂園，更是黑瞎子冬眠的絕佳場所。
旺財一進入這片區域，喉嚨裡就發出了一陣極度不安的低吼。它渾身的毛髮根根倒豎，緊緊貼著賀知野的大腿，綠油油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西周濃重的迷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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