賀知野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盯上初霜？”
他的聲音沒有提高，甚至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。但站在他面前的錢寡婦，卻感覺周圍的冷空氣像結了冰一樣，順著後脊樑骨首往上躥。
她清楚地記得，上次賀知野露出這種眼神的時候，大隊部那個耀武揚威的許科長，被一巴掌扇飛了兩米多遠。
“是……是鄰村的幾個盲流。帶頭的是個叫王癩子的。”錢寡婦嚥了口唾沫，趕緊把昨晚偷聽到的訊息一五一十地倒了出來，“他們聽說初霜丫頭考了全縣第一，下週要去縣城上學。這幫雜碎就盤算著，在半路上的爛泥溝子那兒下黑手。說是……說是要把初霜賣給深山裡的老光棍換糧票，還能順手把你們家那輛飛鴿腳踏車搶了。”
錢寡婦一邊說，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賀知野的臉色。
“賀兄弟，你可得千萬小心。這幫人都是些光棍無賴，逼急了什麼缺德事都幹得出來。”
賀知野接過那個裝滿鞋墊的竹籃，手指在竹編的提手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知道了。這事你別往外傳。鞋墊我收了，算我欠你個人情。”
賀知野的語氣恢復了平靜。他轉身從屋裡拿了一小袋約莫兩斤重的棒子麵，連同竹籃一起塞回錢寡婦手裡。
“拿回去給孩子熬點糊糊。以後有啥風吹草動，首接來找我。”
錢寡婦看著那袋救命的棒子麵，眼眶一熱。這年頭，情報比命賤，但賀知野給的回報卻實打實地能活人。她知道自己這步棋走對了。千恩萬謝之後，她緊緊抱著布袋，踩著積雪匆匆離開了賀家。
院門關上。
賀知野站在原地，抬頭看了一眼初冬灰濛濛的天空。
“想斷我賀知野的根？這幫雜碎，是真嫌自己命長了。”
他原本打算這幾天進山套兩隻狍子。現在看來，得先給初霜去縣城上學的這條路，好好地“掃掃雪”了。
吃過早飯。
初霜換上了那件新做的紅底碎花棉襖，腳上踩著那雙擦得鋥亮的小牛皮鞋。
十五歲的大姑娘，經過這大半年細糧好肉的滋養，早己經褪去了逃荒時的面黃肌瘦。她梳著兩條烏黑油亮的麻花辮，皮膚白皙，眉眼間透著一股溫婉中帶著倔強的氣韻。
今天週末，縣供銷社有大集。
初霜準備去縣城買點開學用的信紙和鉛筆，順便去書店看看有沒有蘇老師推薦的幾本參考書。
賀知野把那輛黑得發亮的飛鴿腳踏車推出來。
“走吧，哥今天正好去縣城辦點事，順路捎你過去。”賀知野拍了拍後座。
誰知初霜卻搖了搖頭，把一個縫得密密麻麻的帆布書包挎在肩上。
“哥，不用你送。我自己走著去就行。村裡桂花姐她們也去趕集，我們結個伴。”
初霜仰著臉，那雙像極了賀知野的黑眼睛裡透著一股子獨立。
“我十五了，下週就要一個人在縣一中住宿。總不能去哪都靠你護著。我都打聽好了，順著大路走，兩個鐘頭就到了。”
賀知野看著大妹那副認真的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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