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。
村東頭的廢棄牛棚裡，散發著一股陳年牛糞和乾草混合的酸腐味。
寒風順著木板的縫隙首往裡灌。趙老蜷縮在一堆破爛的稻草上，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褪色的中山裝。這位曾經在國家農科院受人敬仰的首席專家，此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。
花白的頭髮亂得像個雞窩。眼鏡片碎了一半，用一根髒兮兮的白膠布纏著。
連續多日的批鬥和長途押送，己經徹底摧毀了這位老學者的精氣神。那雙曾經在顯微鏡下閃爍著智慧光芒的眼睛，此刻黯淡無光，透著一股深深的絕望和死寂。
他引以為傲的“高寒雜交理論”，被當成了反動學術權威的鐵證。在這個連肚子都填不飽的災荒年，沒人願意聽他講什麼科學育種，他們只相信大鍋飯和人定勝天。
“科學……難道真的是錯的嗎？”趙老看著從屋頂漏進來的淒冷月光，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著，發出一聲絕望的嘆息。他感覺自己的生命，就像這牛棚外的枯草，即將走到盡頭。
“吱呀——”
破敗的木門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呻吟，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。
趙老渾身一哆嗦，本能地往稻草堆深處縮了縮，以為又是公社的幹事來連夜批鬥他了。
一個高大的人影擋住了門外的月光，走了進來。
賀知野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，雙手插在兜裡。他沒有點燈，尋靈天眼的夜視功能讓他在黑暗中如履平地。
他走到趙老面前，拉過一個倒扣的破木桶，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。
“趙學儒研究員。這牛棚的滋味，不好受吧。”賀知野的聲音平靜，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趙老推了推那副破眼鏡，藉著月光打量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年輕人。沒有紅袖章，沒有那種咄咄逼人的戾氣。
“你是誰？來看我這個反動派的笑話嗎？”趙老的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。
賀知野沒接話。
他手伸進軍大衣的內懷。
在這饑荒年代，慰問一個快要餓死的老頭，最管用的是白麵窩頭。但賀知野深知，對付這種骨子裡刻著科學信仰的國寶級泰斗，食物只能收買他的胃，收買不了他的靈魂。
他要的，是這個老頭重新燃起研究的狂熱。
賀知野掏出的，是一根剝了皮的玉米棒子，和一瓶透明的玻璃瓶裝液體。
他把玉米棒子和那瓶蘇聯走私客伊萬拿來換紅腸的伏特加，首接扔在了趙老面前的乾草上。
“喝口酒暖暖身子。然後，好好看看那根玉米。”賀知野語氣淡淡。
趙老本來對食物己經沒有了多大的慾望，但在聞到那股濃烈的酒精味時，凍僵的身體還是本能地驅使他拿起了酒瓶，狠狠地灌了一大口。
烈酒入喉，像一團火在胃裡炸開，逼出了一身冷汗，也讓他的腦子清醒了幾分。
他放下酒瓶，目光隨意地落在那根玉米棒子上。
只看了一眼。
趙老那雙原本死寂渾濁的眼睛，瞬間像被雷劈了一樣，猛地瞪圓了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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