槍聲的餘音還在空曠的打穀場上空盤旋。
爆裂的卡車輪胎髮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洩氣聲。那十幾個原本如狼似虎的糧站幹事，此刻像是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呆頭鵝，臉色慘白地僵在原地。
老陳跪在冰冷的泥地上。
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被子彈削掉一撮頭髮的頭頂。手指觸碰到溫熱的頭皮，他才確信自己的腦袋還在脖子上。
“賀……賀爺。您這是幹什麼？我可是帶著縣裡的紅標頭檔案來的。”老陳的聲音哆嗦得連不成句。但他畢竟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，硬撐著沒尿褲子。
賀知野把那把半自動步槍隨手扔給身後的李大牛。
他大步走到老陳面前。沒有發怒，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笑。但這笑意，卻比剛才那聲槍響還要讓人覺得膽寒。
“老陳。咱們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。”賀知野蹲下身，平視著這位糧站站長。
“我知道你難。縣裡斷糧，省裡催得緊。你帶著車隊來靠山屯，是想強行徵糧，好拿著這些救命的麥子去上頭邀功請賞，保你頭頂上的烏紗帽。”賀知野一語道破了老陳的底牌。
老陳嚥了口唾沫，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胖臉往下流。
“賀爺，既然您都明白，就體諒體諒老哥哥。這縣裡每天都在死人。你們靠山屯這堆積如山的麥子，要是能拉回去，那是能救幾千條人命的大功德啊！”
老陳說著，餘光再次掃向打穀場上那幾座金光閃閃的麥堆。
作為一個幹了半輩子糧食工作的站長。他只需一眼，就能看出這些麥子的恐怖價值。
這根本不是普通的春小麥。
麥穗長得驚人，麥粒飽滿圓潤，甚至散發著一種淡淡的植物清香。更讓他震撼的是，剛才進村的時候，他親眼看到那片被拖拉機翻過的亂石灘上，那翻滾的金黃色麥浪，粗略估計，畝產絕對突破了千斤大關！
在全國糧食絕收的五九年。
這畝產千斤的極品小麥，如果上報到省裡，甚至中央。這絕對是能載入史冊的農業神話！他這個糧站站長要是能把這批糧收上去，別說保住烏紗帽，平步青雲也是指日可待。
強烈的貪婪和渴望，在這一刻，甚至壓過了對賀知野武力的恐懼。
老陳猛地從地上爬起來。
他搓著手，原本那副趾高氣昂的官老爺做派消失得乾乾淨淨。取而代之的，是那種商販特有的、滿臉堆笑的卑微。
“賀爺！這批糧，我們糧站全包了！您開個價！”老陳挺首了腰板，拍著胸脯保證，“我知道這地是您承包的，有免交公糧的合同。咱不按統購統銷的死價錢走。我按黑市最高價，拿現金給您結算！”
在老陳看來。在這窮鄉僻壤，誰能抗拒得了真金白銀的誘惑？更何況他給的還是黑市最高價。
“開價？”
賀知野慢慢站起身。
他走到那臺東方紅拖拉機前，隨意地靠在巨大的黑色輪胎上。伸手從兜裡摸出一盒大前門香菸，叼在嘴裡。
傻柱子趕緊劃了根火柴湊上去點燃。
賀知野深吸了一口，吐出一團青白色的菸圈，透過煙霧看著滿臉期待的老陳。
“老陳。想收我的糧，你這態度可不行。”賀知野的聲音平緩，卻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絕對壓迫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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