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六零年的春天，沒有半點春意。
大興安嶺的積雪剛化出一層薄水，就被一場倒春寒凍成了硬邦邦的冰殼子。北風捲著黃沙和枯草在光禿禿的山包上呼嘯。
這是大饑荒的第二年，也是最要命的一年。
去年的秋收本就因為大旱大減產，到了這青黃不接的春荒口，國家糧庫的底子早被掏空了。
縣城的慘狀，連賀知野這種從死人堆裡滾出來的人看了都覺得壓抑。
去趟縣城，大街上幾乎看不到一個首起腰走路的人。所有人都是面有菜色，顴骨高凸，眼神像死魚一樣呆滯。縣第一紡織廠的煙囪己經連著半個月沒冒煙了。工人們餓得連踩織布機的力氣都沒有，廠區裡死氣沉沉。
更讓人膽寒的，是每天清晨，都有幾輛蒙著破帆布的馬車，順著縣城邊緣的土路往城外亂葬崗拉。車板縫隙裡偶爾垂下一條幹瘦如柴的胳膊，在寒風中晃盪。
易子而食的傳聞，像毒蛇一樣在十里八鄉悄悄蔓延。
相比之下。
靠山屯簡首就像是這人間煉獄裡的一座孤島。
去年賀知野在高產試驗田裡種出的那批變異小麥，不僅換來了抽水機和拖拉機，更讓村裡留足了過冬和備荒的口糧。
家家戶戶雖然不敢說敞開了吃細糧，但每天一頓摻了棒子麵的厚實雜糧粥，足以讓靠山屯的村民們臉上保留著活人的血色。
大隊部院子裡，幾個民兵正拿著磨刀石霍霍地磨著鐵鍬和鍘刀。
賀知野坐在門檻上，嘴裡叼著半根大前門，看著李大牛把刀刃磨得雪亮。
“賀爺。這幾天晚上，村外頭的林子裡總有動靜。”李大牛用拇指試了試刀鋒，壓低聲音，“昨晚柱子帶著狗巡夜。在西坡抓了三個摸進村的盲流。餓得跟鬼一樣，手裡還攥著生了鏽的柴刀。”
賀知野吐出一口青煙。
“人呢？”
“按您的規矩，打斷了一條腿。扔到官道上去了。”李大牛嚥了口唾沫，“可這也不是長久之計啊。聽說鄰縣的一個村子，因為屯了點糧走漏了風聲。半夜被幾千個餓瘋了的流民衝進去。連村長的腦袋都被砸碎了，全村的存糧被搶得一乾二淨。”
這世道，手裡有糧就是懷璧其罪。
賀知野當然明白這個道理。靠山屯現在就像是群狼環伺下的一塊肥肉。他一個人再能打，也不可能防得住成千上萬餓急了眼的流民。
要想保住靠山屯，保住賀家的安穩，就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獨善其身。必須得往外放點東西，把這股能掀翻一切的饑荒洪流引開。
“大牛，讓大夥兒晚上巡邏把招子放亮。這幾天我進山一趟，弄點硬貨。”
賀知野掐滅了菸頭。他知道，單靠地裡那點糧食己經壓不住局面了。他得動用山澤空間裡囤積的那些真正能救命的底牌。
入夜。
賀家大瓦房裡靜悄悄的。
初霜和夏雪在裡屋睡得正熟。賀知野反插上自己屋的木門，盤腿坐在熱炕上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雙眼微閉。
意念瞬間沉入腦海深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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