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請問,哪位是賀知野同志?”
女人踩著那雙鋥亮的高跟鞋,靴跟在打穀場凍硬的泥地上磕出兩聲脆響。她手裡的筆記本邊緣被凍得有些發脆,塗了紅指甲的手指緊緊捏著支派克鋼筆。
一陣風捲著乾草葉子刮過,把她燙得卷卷的頭髮吹得亂飛。她也不惱,隨手把頭髮往耳朵後面一別,那雙畫了眼線的眼珠子,首勾勾地盯著前面的人群。
趙鐵柱手裡還攥著木槌呢,這會兒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。他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沒點著的空菸袋鍋。
“這……這是省裡來的?”趙鐵柱喉結滾了兩滾,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,腿肚子首打轉。
他幹了一輩子村長,去公社開個會都得搓半天手。這陣仗,又是小汽車又是照相機的,那黑洞洞的鏡頭對著他,他覺得比對著槍口還瘮人。
“大……大妹子,不是,領導同志,俺……俺是靠山屯的村長。”趙鐵柱硬著頭皮往前挪了半步,腰都快彎到地上了。
那女人皺了皺畫得精緻的眉毛。
“老鄉,我不找村長。我找賀知野。”她揚了揚手裡的介紹信,“縣裡老陳站長報上去的畝產千斤資料,省裡甚至中央都驚動了!咱們省報來做頭版專訪,賀知野同志人呢?”
“在……在後頭呢!”趙鐵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趕緊往後一指,身子順勢往旁邊一縮,把剛被放下來的賀知野完全暴露出來。
賀知野拍了拍身上的麥芒子,沒挪窩。
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臂,上面還沾著點泥點子。
“找我?”賀知野掀起眼皮,掃了那女人一眼,聲音不冷不熱,透著股懶散勁兒。
女人順著趙鐵柱的手指看過去。
她本以為能種出千斤高產麥的,是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滄桑老農,或者是戴著厚底眼鏡的悶騷技術員。
結果。
是個年輕的糙漢。
個頭高得有些壓人,肩膀寬闊。那張臉輪廓分明,沒塗城裡人愛抹的那種雪花膏,卻透著一種深山老林裡風吹日曬出來的野性。尤其是那雙黑沉沉的眼睛,看人時像鷹盯獵物一樣,帶著股子不怒自威的冷冽。
女人愣住了。
她跑過那麼多先進大隊,採訪過無數勞模,第一次見到這種氣場的人。這哪像個農民?這分明是個剛從深山裡殺出來的悍匪頭子。
“你……你就是賀知野?”她下意識地退了半步,高跟鞋崴了一下,差點沒站穩。
“如假包換。”賀知野從兜裡摸出根大前門,夾在嘴裡,“沒帶火,借個火?”
旁邊跟著的一個戴眼鏡的男記者趕緊掏出火柴,手忙腳亂地划著湊了上去。
“刺啦。”
賀知野就著火吸了一口,吐出一口青煙。煙霧在兩人中間散開,帶著劣質菸草的辛辣味。
“咳咳……”女人被煙嗆得咳嗽了兩聲,拿手扇了扇。
她緩過勁來,眼睛亮了,那股子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記者職業病瞬間發作。
“賀同志你好!我叫柳青青,是省報的首席記者。”她伸出戴著皮手套的手,“我們這次來,是要把你們靠山屯戰勝三年災荒、創造農業奇蹟的事蹟,登在全省的頭版頭條上!這是政治任務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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