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厚厚的一沓“大團結”拍在玻璃櫃臺上，聲音悶鈍。
售貨員盯著那疊錢，眼珠子都首了。這可是整整五百塊。在這年頭，五百塊錢能買一處地角不錯的小院子，眼前這個穿粗布短褂的鄉巴佬，居然拿來買表。
她手忙腳亂地從圍裙兜裡摸出筆，剛在收據本上寫下個“賀”字，筆尖一頓，墨水在黃紙上暈開一團黑跡。
“這表，我要了。”
一道刺耳的聲音從賀知野身後插了進來，像鐵鍁劃過水泥地一樣讓人牙酸。
賀知野沒回頭，手指在櫃檯的玻璃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來人穿了件嶄新的軍呢大衣，領子豎得老高。頭髮抹了厚厚一層頭油，蒼蠅落在上頭都得劈叉。
他叫陸子峰。
那個在招待所大廳裡，鼻孔朝天、用鼻音哼人高幹女青年的親哥哥。
陸子峰往前邁了兩步，首接擠到賀知野身側，伸手就把那塊勞力士女表抓在手裡。
“這做工，這髮色。配清舞正好。”他端詳著手錶，嘴角一歪，“行了，開票吧。”
售貨員看了看賀知野，又看了看陸子峰，夾在中間兩頭為難，手裡的筆捏得指節都泛了白。
“同志，這……這表是這位同志先看上的。而且，而且這表還得要兩張華僑券。”售貨員賠著笑臉，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。
“華僑券？”陸子峰冷笑一聲，從大衣兜裡掏出一張蓋著紅戳的特批條，拍在櫃檯上，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脆響。
“看清楚了。這是省委辦公廳的條子。”陸子峰拿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，“我爸是陸廳長。這表，我今天拿走，誰有意見？”
售貨員腿一軟，差點癱在地上。
在省城開店的，誰不知道陸廳長。那可是省裡主管物資調配的實權派，捏死她一個售貨員比捏死只螞蟻還容易。
她顫著手去拿那張條子。
“慢著。”
賀知野那隻寬大粗糙、指節上帶著厚厚老繭的手，穩穩地按在條子上。
冰冷的觸感順著紙背傳了上來。
“買東西，講究個先來後到。”賀知野聲音平緩，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，“這表我先看上的，錢也付了。你拿張條子就想截胡？”
陸子峰這才正眼打量賀知野。
看著他那身洗得發白、邊緣都起毛邊的粗布衣裳，再看看他腳下那雙沾著幹泥巴的黑膠鞋。
陸子峰嫌棄地往後退了半步，捏著鼻子扇了扇。
“哪來的土狗？一身的糞坑味兒。”他斜著眼，毫不掩飾眼裡的輕蔑，“你算什麼東西，也配跟我講先來後到？”
跟著他來的那兩個穿藍夾克的跟班，也湊上前來，滿臉的狗仗人勢。
“就是！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！這可是進口的勞力士，買回去給你家老母豬戴啊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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