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委招待所大廳的地磚擦得首打滑，空氣裡飄著股樟腦丸混著廉價頭油的味道。
賀知野把那個磨得起毛邊的舊皮包往櫃檯上一撂，發出一聲悶響。玻璃後頭那個梳著大背頭的接待員被嚇了一跳，手裡的登記簿差點掉地上。
“同志，報到。”賀知野兩根手指夾著那張蓋了紅戳的邀請函，推過玻璃縫。
接待員推了推黑框眼鏡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這人長得太高，寬肩窄腰，穿了身筆挺的黑呢子中山裝。臉部輪廓硬朗得像刀削出來的，透著股從老林子裡帶出來的生猛野性。這氣質，跟周圍那些縮著脖子、滿臉滄桑的老幹部分明是兩個畫風。
“你……是靠山屯大隊的代表？”接待員嚥了口唾沫，聲音裡帶著點不確信，“這上面寫的可是賀知野同志，你……你是他兒子來替開會的？”
賀知野嘴角挑了挑，露出個冷津津的笑。
“老子就是賀知野。看清楚再登，別耽誤我事。”
接待員脖子一縮，趕緊拿印泥蓋章，連多問一句都沒敢。這人身上那股子煞氣，比他們保衛科長還嚇人。
農業展覽館的會議大廳。
頭頂掛著幾排白熾燈管，把場地照得亮堂堂的。臺下坐著全省各個紅旗大隊的代表，黑壓壓一片。放眼望去，不是地中海就是白頭髮，手裡不是攥著旱菸袋就是捧著個掉瓷的茶缸子。
賀知野大步流星地走進去，找了個靠窗的空座坐下。
他這一坐，周圍幾個老頭都轉過頭來盯著他看，眼神里滿是古怪。
在一堆飽經風霜的五十後老農中間，這個二十出頭、帥得甚至有點張揚的年輕人，簡首突兀得像個闖進羊圈的頭狼。
“咳咳，下面有請靠山屯大隊代表，賀知野同志上臺發言！”
臺上的高廳長對著麥克風喊了一聲，擴音器發出一陣刺耳的嘯叫。
底下嗡地炸開了鍋，全省都知道靠山屯搞出了畝產千斤的神話。大家都等著看這位老農怎麼聲淚俱下地感謝政策。
賀知野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角。
他邁開長腿走上臺，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穩的響聲。
到了麥克風前，他沒拿稿子，雙手隨意地撐在演講臺上。目光掃過臺下那幾百張滿是皺紋的臉。
“各位領導，各位鄉親。”賀知野聲音低沉渾厚，不用擴音器都能震得人耳朵嗡嗡響，“我沒帶稿子，也不會說那些套話。”
臺下瞬間安靜了，高廳長在旁邊捏了把汗。
“咱們種地，為的是啥？為的是吃飽肚子。”賀知野手指在臺面上敲了兩下，“光靠死磕那幾畝薄田，撐死也就餓不死。遇到災年，照樣得啃樹皮。”
他頓了頓，眼神變得銳利起來。
“靠山屯能有今天，不光是因為種地。是因為咱們搞了副業。”
這話一齣，底下幾個老村長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搞副業？這在當前可是個敏感詞，弄不好要挨批斗的。
“山裡有藥材，水裡有活魚。”賀知野沒理會那些震驚的目光，繼續說道，“把這些東西收攏起來，加工出去。讓老百姓兜裡有現錢，這才是硬道理。光喊戰天鬥地沒用，手裡有糧，兜裡有錢，老百姓幹活才敢拼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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