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一卷，雪渣子撲簌簌地打在窗戶紙上。
賀知野坐在磨盤邊，兩指夾著煙。菸頭的紅光在夜色裡明滅不定，照出蘇雨柔那張凍得有些發白的臉。
“回城？”賀知野吐了口菸圈，眼神透過稀薄的煙霧落在她身上。
蘇雨柔手指死死絞著那件紅格子棉襖的下襬。指甲縫裡滲出點青白。她低著頭，聲音像蚊子哼哼，“我媽信裡說，男方是廠裡排程科科長的兒子……能幫我把戶口弄回去。這要是錯過了，我、我怕是得在這扎一輩子根了。”
她抬起頭，那雙水汪汪的眼睛裡滿是掙扎。
“你想回就回。”賀知野把菸頭扔在雪地裡，用鞋底碾滅。
他沒多餘的情緒，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這年頭，知青為了個回城名額，連命都能豁出去，更別說一樁包辦婚姻。
“賀大哥！”蘇雨柔急了。她猛地往前邁了一步，腳下一滑，差點栽進雪窩子裡。
賀知野伸手一撈，穩穩抓住她的胳膊。
隔著厚厚的棉衣，蘇雨柔能感覺到那隻大手傳來的驚人熱力。她眼圈一紅，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“你要是開口留我，我就不走！那什麼科長的兒子，我不稀罕！我就想留在這教書，教小冰……”
“留這兒幹啥？”賀知野鬆開手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，“天天啃苞米麵，熬這深山老林的苦日子？你那雙手，是握鋼筆的，不是用來掏豬糞的。”
蘇雨柔咬著嘴唇，死死盯著他。
“我說了，只要你一句話……”
“我這人，不留沒用的人。”賀知野打斷她，深邃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剖開她心底那點小心思，“你想留，是圖我這口熱乎飯，還是圖我這人在村裡能護著你？”
這話說得太首白，刺得蘇雨柔臉色煞白。
“你懂個屁！”
一首躲在門後偷聽的趙秋月終於憋不住了。她像個點著的二踢腳，一陣風似的捲了出來。
“她這是看上你了！你這榆木疙瘩是不是瞎啊！”趙秋月指著蘇雨柔，唾沫星子亂飛，“我告訴你蘇雨柔，你想倒貼也得看看時候！賀大哥現在可是全村的神，你配得上嗎你！”
兩個女人，一個溫婉一個潑辣，在風雪裡大眼瞪小眼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火藥味。
“行了，都閉嘴。”
賀知野眉頭一擰。
他轉身往屋裡走。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眼還站在雪地裡的蘇雨柔。
“明天大牛去縣城送貨。你坐他的拖拉機走。介紹信我讓村長給你開好。”
門“砰”的一聲關上了。
留下蘇雨柔和趙秋月在雪地裡面面相覷。
屋裡。
那臺黑白電視機還在“滋啦滋啦”地響著。螢幕上跳動著雪花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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