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局長被賀知野這話噎得一愣。
他摘下頭上的大簷帽，拿袖子抹了把腦門上的細汗，眼珠子在滿地焦黑的樹根上轉了兩圈。
“包給你？小賀啊，你別開玩笑了。”張局長指著漫山遍野的黑灰，皮鞋在焦土上蹭出個淺坑，“這塊地都燒成禿瓢了，少說兩三年緩不過勁兒來。你包它幹啥？種西北風啊？”
王隊長在旁邊插嘴，他制服上沾著幾塊菸灰，嗓子還有點啞。
“就是啊賀爺，這火剛滅，地裡還燙腳呢。你這大功臣，咱們縣裡肯定得敲鑼打鼓地表彰你。包這破地，不是瞎折騰嗎？”
賀知野低頭，軍靴踩在一截燒成炭的紅松樹枝上，“咔吧”一聲脆響。
他彎下腰，抓起一把還帶著餘溫的草木灰。灰燼在粗糙的手指縫裡簌簌往下漏，染黑了手心。
“張局，你就說批不批吧。”賀知野拍了拍手，把剩下的黑灰搓掉，眼皮微抬，那雙深沉的眸子鎖定張局長。
張局長被他盯得有點不自在，乾咳了兩聲掩飾尷尬。
“批是能批……可這不合規矩啊。這剛出了這麼大風頭，你這又……”
“我這叫廢物利用，幫公社解決困難。”賀知野打斷他，語氣裡透著股不容反駁的混不吝，“這火滅了，縣裡肯定要往省裡報。張局，你猜要是上面知道，是兩隻鳥指的路，才保住了幾萬畝林場，這報告上去，有多響亮？”
張局長倒吸一口氣。
這年頭，啥事兒都講究個噱頭。要是報上去說是靠山屯的村民英勇撲火，那頂多是個先進大隊。
可要是加上“神鷹引路”這西個字，那這材料的含金量，噌地一下就上去了。這哪是報告，這分明就是天降祥瑞的紅標頭檔案啊！
“哎呀，這……”張局長搓著手，眼睛賊亮，那點官場老油條的算計全寫臉上了，“小賀同志啊，你這思想覺悟，我老張佩服！這地，我做主了！你先用著，免你三年承包費！”
“三年不夠。五年。”賀知野張口就加價。
“行行行！五年就五年！”張局長咬咬牙，這荒山野嶺的，五年長草都費勁，給他也無妨。
談妥了地，張局長又惦記起表彰的事兒來。
他拉著賀知野的胳膊，那股子親熱勁兒，恨不得當場認個異父異母的親兄弟。
“小賀啊，明天縣裡開大會。這紅花你必須得戴。到時候在臺上，你就把這神鳥的事兒，好好給大夥兒說道說道。”
第二天。縣政府大禮堂。
人擠人，人挨人。劣質菸草味和頭油味混在一起，燻得人腦仁疼。
賀知野坐在第一排的紅漆摺疊椅上，大長腿憋屈地蜷著。他今天沒穿那件破舊的粗布褂子，套了件初霜新做的高領毛衣，外面罩著件黑色中山裝，領口敞著，透著股山野糙漢的野性。
梁鐵血在旁邊坐著，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。
“賀兄弟，你那倆鳥，真成精了？”梁鐵血壓低嗓門，眼神里帶著點懷疑。他幹公安這麼多年，啥離奇事兒沒見過，但老鷹救火，這還是頭一回聽。
賀知野沒接話，只挑了挑眉梢。
“下面，有請咱們黑水縣的驕傲，撲滅萬畝山火的英雄——賀知野同志，上臺發言！”
縣長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來，震得麥克風“滋啦”一聲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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