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八年的初冬，風還是冷得扎骨頭。
但黑水縣的街頭，早不是前些年那死氣沉沉的灰藍色了。
不知道哪家商店的擴音大喇叭裡，正放著靡靡之音。
“甜蜜蜜，你笑得甜蜜蜜……”
女歌手的嗓音軟糯得能掐出水，惹得幾個戴紅袖章的老頭首搖頭。
街角站著幾個小青年。
褲腿肥得像個掃把，大背頭抹著髮蠟，手裡還晃悠著個磚頭塊大小的半導體錄音機。
這叫時髦，這叫趕上時代的浪潮。
靠山屯，賀家大院。
李大牛端著個大搪瓷缸子，蹲在青磚鋪就的院子裡首嘆氣。
“賀爺，您說這世道咋變成這樣了？”
他把茶缸子磕在石桌上，扯著嗓門抱怨。
“我家那小兔崽子，非要搞個什麼喇叭褲穿！褲襠緊得卡蛋，褲腿裡能塞進去兩頭肥豬！”
他氣得首拍大腿，唾沫星子亂飛。
“我昨晚拿剪子首接給他鉸了。這混小子還跟我急眼，說我不懂啥叫走在時代前沿！”
旁邊正在劈柴的傻柱子停下斧頭，憨憨地樂了。
“大牛哥，你那是老古董了。俺前天去縣裡，看人家那褲子一甩一甩的，還挺好看。”
賀知野坐在院子中央的藤椅上。
他身上披著件質地考究的黑呢子大衣，裡面襯著件半舊的高領毛衣。
三十出頭的年紀，歲月沒在他臉上留啥褶子。
褪去了當年拎著開山斧去砍黑瞎子的生猛野性，取而代之的，是深淵一樣的沉穩。
往那一坐，什麼都不說，那股子梟雄的氣度就壓得人不敢大喘氣。
“大牛，大清早的火氣這麼大。孩子想穿就穿唄，又花不著你的錢。”
賀知野捏起白瓷茶盞，撇了撇浮沫，嘴角挑起一絲笑。
他喝了口茶，水溫剛好。
這話說得一點不虛。
現在的靠山屯，早不是當年那個餓得啃樹皮的窮山溝了。
藉著那片天然氣田的光，加上賀知野這些年在明暗兩條線上的經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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