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公子怎麼了？”宋濂問。
“大公子今年，不過三歲有餘。”江右輕聲道。
“三歲？”宋濂眉頭皺得更深，“三歲稚童話怕是都說不周全，你們未免太操之過急了。如此幼子，尋常儒生即可開蒙，何須勞煩老夫？”
“晚輩起初也這麼想。”江右看著宋濂，語氣狂熱了幾分，“可大公子非常人。先生可知，朱升先生為何執意請辭？”
“為何？”
“朱升先生說，大公子天資聰穎，乃是生而知之的神童。他自感才學有限，若繼續教下去，只怕會耽誤了大公子的天資。”
宋濂心中一震。
朱升是在浙東儒林中名望極高的學者，脾氣古怪且極度自負。
能讓朱升說出才學有限。自愧不如這樣的話，那孩子得聰明到什麼程度？
“虛妄之言。”宋濂雖然震驚，但理智讓他搖了搖頭，“三歲孩童，縱有天資，也不過是傷仲永之流。朱升未免言過其實了。”
“那先生可知，大公子在聽聞大帥要為他尋新先生時，說了什麼？”江右緊追不捨。
宋濂看著江右，沒有說話，但眼神中的好奇已經出賣了他。
“大帥當時對大公子說，必須要請全天下最聰明。最體面的先生。”
只見江右模仿著朱標的語氣，緩緩道：
“大公子卻對大帥說：爹爹，標兒喜歡能吃苦的先生。能在大冷天抄書的人，一定非常有毅力。標兒想跟他學寫字。”
宋濂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，眼眶竟微微有些泛紅。
他這一生，最驕傲也最痛楚的記憶，就是年輕時因家貧無書，在大雪天裡徒步數十里去借書。親手抄書。
那種手指凍得無法彎曲。只能用呵氣暖手的日子，是他一輩子的勳章，卻也極少有人能真正理解其中的艱辛。
“這......這真是你們大公子說的話？”宋濂的聲音有些顫抖，滿臉的不可置信。
“千真萬確！”江右斬釘截鐵地答道，“晚輩來時，李善長大人親口叮囑，大公子對先生仰慕已久。大公子還說，他不要那些只知道無病呻吟的酸儒，他只要景濂先生這樣有骨氣。有毅力的真名士！”
宋濂原本極為堅定的拒絕，在這一刻出現了動搖。
一個生而知之。溫潤聰慧。且能真正讀懂他生平的絕世神童......
作為一個讀書人，作為一個學者，這天底下還有比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更讓人無法拒絕的誘惑嗎？
“大公子......”宋濂停下腳步，望向窗外應天的方向，眼神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，“他，真的有你說的這般好？”
江右微微一笑，躬身道：“先生若是不信，何不親自去應天看一眼？晚輩敢擔保，先生只要見了公子，定會喜愛得捨不得放手。”
“若到時候先生覺得晚輩有半句虛言，大可拂袖而去，我家大帥絕不強留。”
宋濂沉默了良久。
久到微風吹過竹林，沙沙作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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