烈日當空，毒辣的日頭懸在下邽縣外的土路上。
風裡卷著的沙土盡往人嗓子眼裡灌，嗆得人喉嚨幹疼，真是老天不長眼。
一支長達數里的流民隊伍，正拖著步子，向著鄉邑的安置點麻木地挪動。
數千號人擠在這條黃土道上，唯一能聽見的，只有爛得露腳趾的草鞋底拖在滾燙沙石上的“沙沙”聲。
隊伍的最後方，一個身形挺拔卻步履踉蹌的青年，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。
扶蘇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，乾結的黃泥簌簌往下掉。
他身上那件短褐早已被汗水浸透又風乾，梆硬的麻布料子，每走一步都在剮蹭著皮肉。
他大口喘著粗氣，將滿口的沙塵和著鹹腥的汗水，又一次嚥進幹得冒火的喉嚨裡。
這幾日一路走來，他原本身上那股大秦皇長子溫潤端方的貴氣，早被這關中以東的惡風颳得乾乾淨淨。
但他那雙滿是疲憊的眼睛裡，卻還緊緊咬著一股執拗的光。
臨行前，父皇在章臺宮裡的那番怒斥猶在耳畔。
父皇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妖言，竟要搞什麼外儒內法。
荒謬！
扶蘇不服。
他此番褪去錦衣，斷絕護衛，就是要用自己的雙眼，親自來看看這最底層的民生。
他要用儒家的仁愛與教化，去撫平這些流民心中的戾氣。
他要在回咸陽後，呈上一份字字泣血的萬言書，狠狠駁斥父皇那種視百姓如草芥。視豪族為寇讎的暴政。
修德懷遠，方為正道！
正當他咬牙強撐時，前方突然傳來一聲響動。
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老漢，硬挺挺地栽倒在路邊。
後腦勺磕在一塊石頭上，連血都沒流出幾滴，整個人便不動了。
扶蘇心頭猛地一揪，本能地跨出半步，脫口而出：“老丈！”
他想去扶。
可他周圍那些流民的反應，卻像是一盆冰水，兜頭澆滅了他的熱切。
走在老漢前面的人，連頭都沒回。
跟在後面的幾個人，眼神木然而空洞，只是身子微微一側，跨過了老漢的身體。
甚至有個拄著棍子的婦人，沒站穩，一腳踩在了老漢那隻枯槁的手上。
婦人沒有半點驚惶，只是拔出腳，繼續麻木地往前挪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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