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不識字，不懂法。
那些刻在竹簡上的法，那些免除賦稅的恩旨，全被這幫最底層的末吏與地方豪族攥在手裡。
這天下千千萬萬的律法與文字，早被他們壟斷。
這幫蛆蟲上下嘴唇一碰，大秦的恩典就能變成催命的死咒，救命的糧食就能順理成章落進他們自己的私庫。
皇權再大，政令死在基層。
這等被腐蝕得千瘡百孔的天下，他竟還妄圖用寬恕去教化。
在這等爛透了的土壤上，他的寬待天下，簡直就是喂進這些餓狼嘴裡最上等的補藥。
噹啷。
扶蘇雙手猛地鬆開。
重劍失去拿捏，掉落下去。
他仰起頭，看著黑沉沉的夜空。
大秦的律法寫得再嚴密，傳不到底層，傳不到百姓的耳朵裡，便是一紙空文。
玄甲統領走上前，目光落在那把沒入泥地的長劍上，面露惑色。
他只當是長公子初入鄉野，受不住這種砍人腦袋的血腥場面。
統領抱拳，將聲音壓得極低：
“長公子。此賊欺上瞞下，貪墨救荒官糧。公子若是覺得汙了手，屬下這便將他四馬攢蹄捆了，明日一早押解回咸陽。交由廷尉府下獄細審，定能順藤摸瓜，將這下邽縣的貪墨一黨連根拔起。”
“拔起？”
扶蘇轉過身，冷冷作答。
“這關東舊地的土壤早就爛透了。”他伸出沾滿泥垢的手，指著那死棚裡的麻木災民。
“今日你廷尉府的快刀斬下一人，不過是濺地三尺血。剜去這一塊爛肉，明日大秦的政令依舊傳不到黔首耳朵裡。”
“文字和律法的口舌還是掌握在他們手裡。不把這長蛆的土給翻過來，轉頭又會生出十處新瘡。”
他目光沉沉，盯著統領的眼睛。
“政令死在鄉野。文字成了他們挾持朝廷的利器。此等惡疾，非斬一人可解。”
趴在泥水裡的鄉嗇夫聽不懂這等廟堂之上關於道統與律法的機鋒。
他只聽出這長公子似乎不打算在這殺人的事兒上繼續糾纏，甚至覺得殺了他也沒什麼用處。
他大喜過望，只道自己這顆腦袋總算保住了。
鄉嗇夫趕緊順著話茬往下爬，腦門磕在地上響得清脆：
“公子聖明！公子當真是高瞻遠矚！小人也是按著歷來的老規矩辦事啊。上面怎麼定，小人就怎麼做。這事兒說破天去，也絕非小人一人之錯，都是這地方上常年來的風氣使然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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