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退到殿門邊緣，他方才站起身，弓著腰，左腳剛剛向後抬起，正要跨出木門。
“扶蘇。”
高高在上的王座上，忽然飄來一道極輕的問詢，卻帶著雷霆萬鈞的重壓。
“何時能至咸陽？”
統領左腳僵在半空。
他條件反射般收回腳，轉身跪地。
“回陛下！”統領雙手抱拳過頂，急促回稟，“長公子已傳令衛隊，星夜兼程全速趕路！至多三日，必達咸陽宮外！”
嬴政微微頷首，聲音在這空曠的大殿中緩緩迴盪。
“退下罷。”
統領再拜，隨即起身後倒退而出，無聲無息地隱沒在宮闕外濃重的夜色中。
殿門合攏，大殿內徹底空無一人。
銅鼎裡的龍涎香燒到了盡頭，一縷灰燼落下。
嬴政緩緩起身，高大的身軀拖曳著黑色皇袍。
他負著手，一步一步踱下玉階，走向大殿最深處的那扇長窗。
今夜的月華皎白如洗。
冷冷的月光越過窗欞，結出了一層淒寒的薄霜。
嬴政踩在月光裡，負在背後的雙手悄然握緊。
那塊曾被他視為朽木的長子，終於開竅了。
在章臺宮裡對著他引經據典，口口聲聲要寬待天下。
如今被扒光了華服，扔進百姓裡。
這塊朽木終於洗去了仁德的虛妄金粉，長出了能握住天子之劍的倒刺。
更讓他欣喜的是，扶蘇也懂得了這關東舊地上，數以萬計的貪官汙吏，沒落貴族。
他們仗著識字，壟斷了朝廷的政令！
他們用那複雜的秦小篆，蒙上了百姓的眼睛。
再借大秦的律法，明目張膽地吃人的血肉！大秦這棵參天巨木，根鬚正被這些惡蟲咬得千瘡百孔。
嬴政長長吐出一口胸腔裡的濁氣。
嘴角不由得露出許許笑意，連他自身都未察覺。
但欣慰過後，那道無解的鐵鎖，再次橫亙在眼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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