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易耳。”
林知微這輕飄飄的兩個字落在竹亭內,周遭霎時間陷沉默了。
可旁聽的李斯站在階下,眉頭頓時擰緊成了一個川字。
如果他沒記錯的話:
制一卷能用來寫字的簡牘,先是需要僱人入深山砍伐上等青竹。
待運送下山後,再削切成寬窄一致的竹片,之後便置於炭火上反覆烘烤逼出水分,此謂之“殺青”。
接著,還要以上等熟牛皮繩將其一根根穿連。
如此一來,單單是弄出一卷空白的竹簡,其耗費的人力物力,便足以抵消一個關中壯勞力整整數日的口糧。
更別提寫字所需的刻刀、黑漆。
這等連關中富戶都要精打細算才敢使用的物件,神女居然大言不慚地以“容易”二字來斷言?
九州文字推廣的死局,乃是實打實的錢糧死結,豈是一句空話就能化解的?
李斯心底終是不禁升起疑惑,莫非神女真能憑空造物?!
李斯能忍住不開口,但站在嬴政身側的扶蘇,卻徹底按捺不住了。
他跨前一步,雙手抱拳,神色也是濃濃的疑惑,詢問道:“仙師莫怪晚輩首言!這天下文法之所以難通,並非竹簡買不起——竹簡賤,賤不過一斗粟米。”
“難的是刀筆喝墨,那日日燒錢的筆墨用度,黔首誰家捨得?”
“更要緊的是,尋常黔首終日在黃土裡刨食,從晨到昏掙不出一口飽飯,連識字的功夫都沒有,哪來的心思習文?”
“字寫在竹上易,學在肚裡難。若無餘財、無餘時、無餘力,縱然朝廷蓋起千萬間學堂,請來千萬個教書先生,這字,又當寫在何處?又教給何人?學在何處?”
面對這番合情合理、首指現實痛處的詰問,林知微卻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。
林知微卻是淡淡一笑:
“誰告訴你們,寫字……必須要用竹簡?”
林知微輕笑反問,未等亭內外這三人反應過來。
“沒有竹簡,用‘紙’不就好了。”
此言一齣,亭內的嬴政、扶蘇,以及階下的李斯皆是一怔。
三人的神情在同一瞬間定住,滿臉皆是錯愕與不解。
嬴政下意識地前傾身子,難以掩飾其迫切,急切追問:“神仙!這‘紙’……是何物?”
林知微並未立刻回答,她微微側身,隨意從亭柱旁探進來的竹柵上,摘下了一片略微有些枯黃的寬大樹葉。
她將那片樹葉夾在兩指之間,在眾人的注視下,輕輕揉捏、翻折,隨後攤開平放在石案上。
“那是一種比絲帛更輕薄柔軟,比大秦竹簡更平整易帶的神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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