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點，東江市還沒醒。
林川沒開大燈。桌上的檯燈拉得很低，菸灰缸裡擠著四五個扭曲的菸頭，屋裡滿是嗆人的菸草味。
這是從死者劉桂芳家牆壁夾層裡砸出來的那本日記。幾天前，正是這本東西證實了十五年前那場“雨夜車禍”是一場殘忍的無人駕駛實驗。
日記本的後半部分記錄了車禍當晚的血腥細節，前半部分則是長達兩年對鄰里街坊的暗中窺視。其中有很多關於林淑芬的記錄。
“二月六日，陰。林淑芬那女人真能熬，高燒三十九度還在備課。她那個兒子坐在小板凳上剝蒜。”
“四月十日。朝陽小學發了半箱蘋果，她全提溜回來了。窮教書的能有幾個錢。”
林川剝開一顆大白兔奶糖塞進嘴裡，他盯著日記上的“朝陽小學”四個字，停下了動作。
母親生前在城西的朝陽小學教了十二年語文。那是她除開家之外，待得最久的地方。
鐵軌上那個死等了四十年的老太太，讓他這一整晚腦子都亂得很。他突然很想去母親當年待過的地方走走。
不為找線索，不為破案，只是單純想去看看。
早晨七點半，林川給秦山發了條微信請了半天假，拿上車鑰匙直接下樓。
城西老城區這幾年大面積舊改。林川把老速騰停在路邊，站在馬路對面看著那扇大鐵門。
“朝陽小學”的牌子早就不見了，現在大理石門柱上掛著“城西實驗小學”的鎏金大字。
裡面的煤渣跑道全換成了紅藍相間的塑膠跑道，教學樓倒是沒拆，只是外牆刷了一層很亮的淺黃色防水漆。
早高峰剛過，校門口的喧鬧散了。門衛大爺端著個搪瓷茶缸，隔著伸縮門打量著站在外面的林川。
“找誰啊？上課時間家長不能隨便進。”門衛大爺揮了揮手。
林川走上前，從夾克內兜裡掏出警官證，貼在門衛室的玻璃上。
“市局重案支隊，查點舊檔。”林川開口。
門衛大爺嚇了一跳，茶缸差點脫手，趕緊按下開門按鈕，連聲把林川往辦公樓引。
校辦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，禿頂。聽完林川的來意，主任愣了半天，翻開那本厚厚的退休教職工名冊。
“查十五年前的退休名單？”主任手指蘸了點唾沫，一頁一頁地翻，“時間太久了。當年朝陽小學併入實驗小學的時候，檔案都進過一次水。你要找哪個老師？”
“林淑芬。”林川報出名字。
主任的手指停在泛黃的紙頁上。他抬起頭看了看林川，似乎想從林川臉上看出點什麼。
“林淑芬老師啊。”主任嘆了口氣，合上名冊，“我在區教育局開會的時候聽老校長提過，她教語文是一絕。帶的班年年拿全區第一，關鍵是對學生掏心掏肺。後來那場車禍......太可惜了。”
林川沒接話，只是敲了敲桌面：“當年跟她一個辦公室的老教師，還有在世的嗎？”
“有。”主任拿過便籤紙，刷刷寫下兩個名字和電話，“楊秀英老師，教數學的，今年七十一了。當時就坐在林老師對桌。她家就住離這兒兩公里的老紡織廠家屬院。”
上午十點，林川敲開了紡織廠家屬院三棟四樓的防盜門。
門開了。一個滿頭銀髮。戴著老花鏡的老太太站在門後，手裡還拿著一把正在摘的空心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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