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淑芬啊。”老太太唸叨著這個名字，聲音發顫，“那是我這輩子碰到過最好的搭檔。她是個苦命人，一個人帶著孩子，從來不在辦公室喊累。”
老太太放下手裡的空心菜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坐在林川對面。
“你們不知道她對學生有多好。”楊秀英陷入回憶，語速很慢，“那是一九九八年，班裡有個叫阿福的男孩。家裡窮得連個完整的板凳都沒有。大冬天，十一月了，那孩子就穿著一件單布褂子來上學，凍得在座位上直打擺子。”
林川靜靜聽著。
“淑芬那天中午沒吃飯。她跑去百貨大樓，花了自己半個月的工資，買了一件厚實的大紅羽絨服。”楊秀英笑了一下，“她怕直接給會傷了阿福的自尊心。下午班會課，她硬說是學校搞抽獎發貧困補助。其實紙箱子裡全寫著阿福的名字。”
楊秀英指了指電視機旁邊的全家福：“那孩子出息。後來考上了重點大學，在外面賺了大錢。這些年，阿福每年春節都要提著東西來看我，每次都要去淑芬的墓前磕個頭。”
老太太站起身，走到靠牆的立櫃前，拉開最底下的抽屜。她翻找了一會兒，拿出一本封皮掉渣的老相簿，翻開其中一頁。
“這張照片，我存了十五年。”楊秀英把一張過膠的老照片遞給林川。
林川雙手接過來。這是一張在教室裡拍的合影。背景是黑板上寫的“新年快樂”四個粉筆字。
畫面正中間，林淑芬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，扎著馬尾辮，被一群戴著紅領巾的小學生圍在中間。
她笑得很甜，那種發自內心的滿足感幾乎要透出相紙。
林川的手指在照片邊緣捏得很緊。
他在人群裡掃視，視線越過前排那些笑臉，落在照片最右邊的角落。
那裡站著一個很矮小。很瘦弱的男孩。男孩沒有戴紅領巾，抱著一個打滿補丁的舊書包，躲在林淑芬的側後方。
男孩不笑，板著臉，警惕地看著鏡頭。
那是七歲的林川。
林川盯著那個男孩，呼吸亂了幾分。
“淑芬跟我說過一句話，我記到現在。”楊秀英坐回沙發，看著林川，“那天她整理備課本，跟我說，她這輩子最大的指望就是看她兒子長大。”
林川抬起頭。
“她說她兒子性格悶，但不傻。特別聰明，記性好，跟她一樣愛翻書。”楊秀英擦了擦眼角的淚花，“她說這孩子將來絕對不是池中物，肯定能幹出一番大事。”
屋子裡只剩下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。
林川把手揣進口袋。手指碰到那張奶糖糖紙，他慢慢把糖紙攥成一團。
“拿走吧。”楊秀英指了指林川手裡的照片，“淑芬走了這麼多年，我總覺得這照片留在我這兒是個掛念。今天你來了，這是緣分，你把她帶走吧。那孩子應該也很大了。”
林川沒有推脫。他站起身，對著眼前這位滿頭銀髮的老教師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謝謝您，楊老師。”
林川走出家屬院的時候，天已經完全黑了。
初冬的冷風順著衣領往裡灌。他拉開老速騰的車門，坐進駕駛室。沒有馬上啟動車子，而是把那張老照片平放在副駕駛的座位上。
車輛駛出紡織廠家屬院，併入主幹道。十五年前的街道和現在的霓虹燈交錯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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