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山回宿舍睡了不到三個鐘頭。
天剛矇矇亮的時候他醒的，窗簾沒拉嚴，一道灰白色的光從縫隙裡擠進來，落在床頭那面白牆上。他盯著那道光看了幾秒，翻身坐起來，左肩的傷在睡姿壓迫下僵硬發疼，他活動了幾下肩膀，咔咔響了兩聲。
洗臉的時候，他對著鏡子裡的人看了兩眼。眼下的青黑更重了，下巴上的胡茬冒出一層，嘴角起了一個幹皮。他擰開水龍頭，用冷水撲了把臉，水順著脖子往下淌，把衣領洇溼了一小片。
出來的時候，老何己經在走廊裡等著了。老何手裡攥著一張列印紙，臉上的表情介於疲憊和興奮之間，像是熬了一整夜終於等到了什麼。
“陳隊，那個“MY”有頭緒了。”
陳山接過紙。上面列印的是一份銀行流水單，賬戶名稱是一個叫“馬遠”的人，開戶行在臨江本地，往來資金量不大，但進出頻率很高，幾乎每隔一兩天就有一筆進賬。流水單右側被人用紅筆標註了日期和金額，其中幾條的備註欄裡出現了“鐵線”兩個字。
“這個馬遠，什麼人？”
“跑船的。”老何說，“名下沒有註冊公司，但在臨江港務那邊有備案——他有一條小型拖船，平時接一些散貨運輸的活。但這條拖船的噸位和馬力遠遠超出他申報的經營範圍，能掛更大的載重。”
陳山把流水單摺好放進兜裡。“他在港務的備案裡有固定停泊位置嗎？”
“有。南岸老港區，廢船廠往北五百米的一個小碼頭，門牌號都沒有，就是個水泥斜坡，他船常年停那兒。”
陳山看了一眼牆上的鐘，六點西十分。“現在去。”
老何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看見陳山己經往外走了，就嚥了回去，快步跟上來。
兩人開著老何那輛白色麵包車往南岸走。早上的江面有一層薄霧，貼著水面流動，把對岸的樓房輪廓攪得模糊不清。麵包車在沿江路上跑了大概二十分鐘，拐進一條窄巷，巷子盡頭是一段破敗的水泥堤岸，坡面斜著伸進水裡，水面上停著一條灰藍色的小型拖船。
船不大，十幾米長，甲板上堆著幾卷纜繩和空油桶，船尾的發動機艙蓋半開著，露出裡面一排管線和儀表。船身吃水不深，像沒載什麼重貨。
陳山把麵包車停在巷口，步行過去。堤岸上的水泥裂了縫，縫隙裡鑽出青灰色的雜草，踩上去有點滑。他走到船尾的位置，蹲下來看了看水面和船殼之間的吃水線，然後站起來，踩著踏板上了船。
甲板上沒人。他走到艙門口，門虛掩著，鎖舌沒扣上。他推開門，彎腰鑽進去。
艙室不大，一張窄床、一張摺疊桌、一個鐵皮櫃子。床上被子揉成一團扔在角落，桌面有個搪瓷杯，半杯涼水，杯壁內側掛著一圈茶垢。鐵皮櫃子開著半邊，裡面空落落的，只有幾件舊衣服掛在衣架上。
但桌面的搪瓷杯下面壓著一張紙。陳山抽出來一看，是一張手寫的便條，字型潦草，像是匆忙之間留下來的。
“知道你會來。鐵線從不在一條船上過夜。想找他，去東街七號——那個修車鋪。他每天早上七點半在那兒吃早餐。”
沒有落款。
陳山把便條翻過來看了背面，什麼都沒有。他站在窄小的艙室裡，拇指在紙張邊緣搓了一下，紙邊是撕的，毛糙糙的，不是刀割的。寫便條的人走得很急，隨手撕了張紙擱在杯底。
老何在船尾探頭進來：“陳隊？”
“有人留了話。”陳山把便條折起來裝進口袋，“去東街七號。”
東街七號在老城區一條窄巷深處，門面不大，招牌掉了半邊字，只剩“修車”兩個字還留著紅漆痕跡。鋪子門口停著兩輛破舊的電動車，一臺千斤頂支著一輛銀色小車的底盤，地上散著扳手和螺絲，油汙滲進水泥地面，黑乎乎的一攤。
鋪子裡面傳出一股熱油和煎餅的香氣。
陳山站在巷口看了幾秒。修車鋪緊挨著一家早點攤，油鍋支在街邊上，冒著白汽。早點攤的塑膠桌凳擺在人行道上，兩三個人坐著在吃早飯。
他走過去了。步子跟平常一樣，沒有刻意放輕，也沒有故意踩重。走到早點攤前面的時候，他掃了一眼坐著吃早飯的人。一個穿工裝背心的中年男人在喝豆漿，一個外賣騎手在等打包，還有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人——側身坐著，右手端著碗餛飩，左手擱在膝蓋上。他的左手虎口位置有一道很深的舊疤，泛白，在日光下很明顯。
陳山在他對面的空位坐了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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