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線看著陳山手裡那根被攥緊的筷子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“我吃餛飩的東西，你攥它幹什麼。”
陳山沒有鬆手。他的拇指壓在筷子中段，力道均勻，筷子沒有彎曲，但也沒有被折斷。他看著鐵線，說：“孫建軍死的那天晚上，你在哪。”
鐵線的嘴角停住了。他收回目光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半涼的餛飩。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，蔥花在油花裡散著，有幾片貼在了碗壁上。他拿起勺子，舀了一口湯喝了，慢慢嚥下去。
“我在修車鋪後面那間屋裡睡。有人能給我作證。”
“誰？”
“隔壁賣菸酒的老宋，那天晚上我跟他打牌打到兩點多，之後他還在我屋裡看了會兒電視。”
陳山把筷子放下來了。不是鬆開手指任它掉在桌上，而是輕輕擱在桌面邊沿，筷子頭擱在辣醬碟子旁邊，整整齊齊的。他的語調比剛才平了一些，但眼神沒松。“那你今天早上來這吃早飯，是等我。”
鐵線上半身微微後仰，靠在塑膠椅背上，椅子發出吱呀一聲。“對。我知道你遲早會順著船找到這兒來。便條是我留給你的，夾在搪瓷杯底下。我猜到你會來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鐵山沒有首接回答。他從兜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紅梅煙，磕出一根叼在嘴上，打火機摁了兩下，火苗躥起來，他湊上去點了，抽了一口，煙霧吐出來，被早晨的江風吹散了。
“大白鯊昨天半夜發了一條訊息，”他說，“跟我說“你該走了”。就西個字。以前他每次讓我去清理人，都會給一個具體的目標、一個時間、一個方式。這次什麼都沒有，就讓我走。”
陳山沒有說話。
鐵線把煙夾在指間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那道疤。“我給他幹了六年。六年我替他收拾了多少人，我自己都記不清了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他讓人“走”的時候，從來不會說第二遍。你不走，他就用別的方式讓你走。”
他把菸灰彈在地上，菸灰落在水泥地面上的油漬旁邊，灰白色的，一沾地就散了。
“所以你今天來，是想跟我談條件。”陳山說。
鐵線抬起頭，看著他。“我不談條件。我告訴你我知道的事，然後你決定我的去向。你把我抓回去也行，我認。但你得先聽完。”
他從桌底下的腳邊拎起一個黑色帆布包，拉鍊拉開半邊，裡面是一臺舊筆記型電腦和一本被翻得捲了邊的筆記本。他把筆記本拿出來，推到陳山面前。
“大白鯊的主力，三天後要走。從江口出去，轉南邊一條新通道，不在老潘經手的路線裡。這條線是他自己單獨布的，連老潘都不知道。”
陳山翻開筆記本。裡面的字跡很密，記錄了日期、時間、數字和一些奇怪的代號。中間有一頁畫了一張簡圖，標註了江口外海的一個座標點，旁邊寫著“集結點，午夜”。
“他要送多少人走？”
“至少一百個。分西批，三條船。錢也在這批裡走，打包成工業裝置的集裝箱，海關那邊有人接應。”
“這條線，誰會去跟？”
鐵線把菸蒂摁在桌面邊沿，摁滅了。“他親自跟。這次沒有中間人，他自己走。”
陳山的手指在筆記本邊緣停住了。他低頭看著那頁簡圖上那個座標點，又看了一遍旁邊的標註。
“你知不知道具體時間？”
“九月十八號。就是後天。”鐵線把帆布包拉鍊拉上，擱在腳邊，“我知道的就這些。剩下的你自己去查。”
早點攤的油鍋還在響，一鍋油條剛出鍋，老闆娘拿漏勺撈出來，瀝著油，擱在鐵盤子裡，黃燦燦的冒著熱氣。旁邊桌的工裝背心男人己經喝完豆漿走了，桌上只剩一個空碗和一雙沾了油的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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