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陳山被魏恆堵在了食堂門口。
魏恆右手上的水泡己經結痂脫落了,新長的皮還泛著淡粉色,他手裡攥著一張列印紙,舉到陳山面前晃了晃。“陳隊,市局那邊組織了季度射擊考核,每個支隊都要派人參加,今天下午兩點,訓練基地。”他把那張紙翻過來,背面貼著一張報名表,“我們獵豹這邊得報滿五個名額,趙哥右手還沒好利索,老何說他當年射擊成績就及格線,我去湊數的話怕拖後腿。”
陳山接過報名表看了一眼,又遞回去。“我去。你再叫兩個槍法穩的,宋海洋算一個,那個新來的孫濤也行。”
魏恆把表收回去,正要走,又回頭說了一句:“對了,這次考核據說要整點兒新花樣,不像往年打固定靶,好像是移動靶跟障礙射擊混著來。”
陳山沒有多問。他吃完了早飯,去了一趟技術組辦公室,姓蔡的還沒回信,資料篩查估計還要時間。他給方遠志留了句話,說有結果了立刻通知他,然後就往訓練基地去了。
訓練基地在臨江郊區,一大片開闊地,分成射擊場、障礙場和模擬街區三個區域。陳山到的時候,各支隊的參賽人員己經陸續到了,陸陸續續二三十個人,穿著作訓服站在射擊場旁邊的棚子底下等候。有人靠著牆在檢查配槍,有人蹲在地上綁鞋帶,有人拎著水杯喝水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火藥殘留氣味,混著曬熱的泥土味,聞起來像是常年摸槍的地方特有的那種。
考核官是個五十出頭的三級警監,姓盧,在訓練基地幹了半輩子,專門負責射擊教學和考核。他站在場地中央,手裡拿著一塊舊夾板,夾板上夾著考核規則說明,用黑色記號筆寫得密密麻麻。
“今年規則改了。”盧教官沒有廢話,聲音像砂紙磨過鐵皮,“不再分單獨科目,全程連貫考核——二百米衝刺、跨越低矮障礙、進入射擊位,面對十二個移動靶位,隨機彈出,限時三分二十秒。命中率百分之九十以上為優秀,八十以上合格,以下不及格。”
棚子底下有人低聲咂了下嘴。三分二十秒跑二百米加上跨障礙,留給瞄準的時間不超過兩分半,十二個靶位還要等隨機彈出再反應,操作空間壓得很緊。
陳山把配槍從槍套裡取出來,退彈匣檢查了一下,又插回去。他的動作不緊不慢,旁邊幾個人注意到了他的節奏,有人探頭看了一眼他肩上的新警銜,又收回了目光。
考核按支隊的順序依次進行。前面幾個支隊的人上去,成績有好有壞,最好的一個命中了十一個,用時三分零幾秒,被盧教官在名單上標了個“優”。也有兩個不及格的,打完之後表情發苦,蹲在場地邊上抽菸不說話。
輪到獵豹的時候,陳山排在第三個。前面兩個是宋海洋和孫濤,宋海洋的成績中規中矩,命中了九個靶位,用時三分十二秒,拿了合格。孫濤稍微差一些,打了八個,時間超了兩秒,成了不合格。他下場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,蹲在場地邊上繫鞋帶,把鞋帶拆了又系,繫了又拆。
陳山走進待考區的時候,盧教官看了他一眼,低頭在他名字旁邊畫了個圈。
發令哨響了。
陳山從起點衝出去。二百米衝刺的前半段他步幅很大,重心壓得低,跑得穩。跨障礙的時候他沒減速,手撐住矮牆邊緣翻過去,落地之後膝蓋微曲緩衝,起身的動作流暢得像水一樣沒有停頓。到達射擊位的時候,他氣息比出發時粗了一些,但握槍的手沒有抖。
第一個靶位彈出來的瞬間,槍響了。不是連發,是單發節奏,每一槍之間隔著一個極短的停頓,像是他在等待靶位完全展開再扣扳機。打完三個之後他側身換了方向,第二個靶位組從左側彈出,他的槍口跟隨過去的速度快,但動作幅度不大,只是手腕轉了角度,槍身幾乎貼著左臂外側擊發。
場地邊上棚子底下有人把煙從嘴上拿下來,眯著眼看著。
後面幾個靶位彈出速度明顯加快了,間隔越來越短,但陳山打靶的節奏沒有亂。他在換彈匣的時候動作也很利索,舊彈匣脫落、新彈匣推入、槍機復位,一氣呵成,咔嗒咔嗒兩聲脆響在射擊場空曠的環境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最後一個靶位彈出來的時候他幾乎是擦著時限的邊沿打出去的。槍響之後靶牌翻倒,計時器上的數字停住了。三分十五秒,十二中十二。
盧教官低頭看了一眼計時器,又抬頭看了一眼站在射擊位上的陳山,把夾板上的成績記了下來。他沒有說話,但在陳山的名字後面寫了個“優秀”,又在旁邊加了一個加號。
棚子底下安靜了一兩秒,然後有人輕輕鼓了兩下掌,零星的,不熱烈,但確實有人在拍手。宋海洋在旁邊站著,嘴角咧開了大半,又收住了。
陳山走回棚子底下,把配槍收回槍套,拿毛巾擦了擦手心的汗。他走到場地邊上的水龍頭前彎下腰,擰開水龍頭喝了一口水,水是涼的,順著喉嚨滑下去,把剛才奔跑到急促的呼吸壓平了一些。
等他首起腰來的時候,才注意到場地邊上站著一個人。
丁勇軍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,站在棚子邊緣,穿著便裝,雙手抄在衝鋒衣口袋裡,看著他的方向。兩人目光隔著場地相遇了約莫一兩秒,丁勇軍抬起一隻手,衝他微微擺了擺,不是什麼強烈的手勢,就是示意一下“我看見你了”那種。
陳山點頭回應了一下,把毛巾搭在肩上,走回棚子裡坐下。宋海洋遞過來一瓶水,他接過去擰開喝了一口。
丁勇軍在場地邊又站了一會兒,然後轉身走了,步子不急不緩,消失在訓練基地大門口的方向。他走了之後,棚子底下有個外支隊的年輕警察小聲跟旁邊的人說了一句:“剛才那個穿衝鋒衣的誰啊?”
旁邊的搖頭說不知道。
陳山把水瓶子放在腳邊,靠著牆壁坐著,日光從棚子外面斜照進來,曬在他的膝蓋上,熱乎乎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