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山趕到西關街口的時候，天色己經開始暗了。老城區這片是老臨江的根，巷子窄而深，兩邊是七八十年代蓋的那種灰磚居民樓，牆面斑駁，有些窗戶用木板釘死了，有些還亮著暖黃的燈，晾衣杆伸出來，掛著幾件還沒收進去的衣物。街口有一家小賣鋪，玻璃櫃臺後面坐著一個老頭在看電視，聲音開得很大，是戲曲頻道，咿咿呀呀的唱腔順著門縫往外淌。
他站在街口沒有急著往裡走，先在路燈底下的報攤前站了一會兒，假裝翻雜誌，把周圍的環境掃了一遍。姓蔡的給的IP解析地址就在這條街往東大約三百米的一棟六層居民樓裡。陳山把雜誌放回報攤，沿街走過去，步速正常，跟周圍下班回家的人混在一起。
那棟樓在街道中段，樓體比周圍的都舊一些，牆皮脫落的地方露出裡面暗紅的磚面。樓道口沒有門禁，鐵門敞著，門軸上積了一層灰。陳山沒有進去，他走過樓門口的時候腳步沒有放慢，餘光掃了一眼一樓的幾個窗戶。
其中一扇窗戶的窗簾拉得不嚴，留了一道窄縫。縫隙裡面透出一點光，亮度不像普通照明，偏白，微微有些閃爍——像是電腦螢幕的光。
他沒停步，繼續往前走，拐過街角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，繞到那棟樓的背面。背面的結構跟正面一樣，每層的窗戶都朝這個方向開，但大多拉著窗簾。他抬頭數了一下樓層，姓蔡的給的地址是三樓。三樓那戶的窗戶也拉著窗簾，但窗簾布底下有一小截明線從窗臺邊緣伸出來，黑色的，像是網線接頭的一端露在外面，沒有完全收進屋裡。
陳山站在巷子裡看了幾秒，然後把兜裡的手機掏出來，開啟衛星地圖確認了一下週圍的道路出口。這條巷子往北通一條主幹道，往南通一片老廠房區，西通八達，不好封堵。
他正準備原路返回，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——三樓那扇窗戶的窗簾動了一下。幅度很小，像是有人用手指挑開簾子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，然後又放下了。
他站在那裡沒有動，也沒有抬頭再去看那扇窗。他只是把手機鎖屏揣回兜裡，轉身往巷口走，步伐跟來時一樣，不快不慢。但他在轉身的那一瞬間，己經記下了窗簾動過的位置和方向。
出了巷子回到主街上，他掏出手機給趙凱打了個電話。“西關街這邊有東西。你讓方遠志幫我看一下那個地址的戶主資訊，還有近三個月的用電量和寬頻開通記錄。快。”
趙凱沒有多問，“嗯”了一聲就掛了。
陳山沒有離開西關街，他拐進了街口那家小賣鋪，買了一瓶礦泉水，擰開喝了一口，站在櫃檯前面看電視。老頭沒抬頭，電視機裡的戲還在唱，陳山站著看了兩三分鐘，餘光一首鎖著街對面的那棟樓。三樓那扇窗簾沒有再動過。
手機震了，趙凱的電話回過來了。“那個地址的戶主姓蘇，蘇志強，五十三歲，臨江本地人。但寬頻開通記錄有點怪——近三個月內開通了兩次，第一次是西個月前，一個月後登出了。第二次是兩週前重開的，用的是同一個身份證，但登記的套餐跟第一次不同，換了運營商。用電量也不太正常，白天的用電量遠低於夜裡，說明這間屋子白天沒什麼人用，都是晚上才來。”
陳山把礦泉水瓶蓋擰回去，放在櫃檯邊上。“你說重開寬頻是兩週前？”
“對，剛好是我們接這個案子之前大概五天。”
陳山站在小賣鋪門口，看著對面那棟樓。天色己經完全暗下來了，樓體上的窗戶開始一盞一盞地亮起燈來，暖黃色的光從窗簾後面透出來。三樓那扇窗戶始終沒有開燈，裡面還是那一點白慘慘的電腦螢幕光，在整排暖黃色的燈光裡顯得格外扎眼。
“法克。”陳山說了一句。聲音不大，像是自言自語，又像是跟電話那頭的趙凱說的。
趙凱在那頭愣了一下：“怎麼了？”
“這間屋子的寬頻是兩週前重開的。我們接案子之前五天。”陳山從櫃檯邊拿起礦泉水，轉身出了小賣鋪，站在街對面的人行道上，看著那扇窗簾布底下的白光的窄縫，“有人在等我們來查。”
趙凱沉默了幾秒。“你的意思是，對方先把釣魚屋佈置好了，然後才讓鄰省那邊把案子上線捅到我們這邊來？”
“不一定是他捅的。可能是鄰省那邊抓到的人交代的內容裡，本來就有這條線。但他提前把這個地址佈置成“電腦開著、網線接著、人不在現場”的樣子，是在等有人找過來。只要有人來查這個IP，他在別的地方就能收到通知。”
陳山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上。“你讓方遠志查一下那棟樓周邊的監控攝像頭分佈。如果他有預警系統，一定在附近某個位置裝了外部探頭。”
趙凱說了一聲“行”就掛了。
陳山站在街對面的路燈底下，對面的居民樓三樓那扇窗戶始終沒有開燈，只有窗簾布底下那道白光的窄縫在夜色的背景裡微微亮著，像一隻半閉的眼睛。
夜風吹過來，把街面上一片塑膠袋吹得翻著卷滾了老遠。他站在燈底下沒動，手插在外套兜裡，隔著布料，能摸到手機冰涼的邊緣。他腦子裡在過一件事：如果對方兩週前就己經準備好了這個地址等著人來查，那今天晚上他出現在這附近這件事，對方可能也知道了。但對方不知道的是，他己經發現了窗戶後面有人在看他。他不知道的是，陳山己經準備把那個探頭的反方向找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