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三早上，隊部出了正式通報。
陳山是在食堂打飯的時候看見的，公告欄跟前圍了一圈人，有人端著碗看，有人咬著包子伸脖子。他湊過去的時候人群自動讓了一條縫，他看見紙面上的標題寫著“關於對陳山同志予以表彰的決定”，底下蓋著省廳督察室和基地隊部的兩個紅章。
表彰理由寫得很剋制：“在配合上級部門開展紀律作風專項巡查期間，積極主動提供關鍵線索，為案件偵破發揮了重要作用。”通篇沒有具體細節，但食堂裡所有人都知道“關鍵線索”指的是什麼。目光從西面八方聚過來，有人小聲議論，有人端著碗假裝什麼都沒看見，嘴角卻壓不住。
趙磊從人群裡擠出來，兩個腮幫子塞滿了包子，手裡還舉著一個，含糊不清地說：“臥槽山哥，表彰檔案哎！省廳的章！”
陳山伸手接過那個包子咬了一口，肉餡燙嘴，他嘶了一聲嚼了兩下嚥下去。
“能別堵在公告欄跟前嗎？後面人要看。”
“哦哦。”趙磊被擠到旁邊去了，但嘴還是沒閒著，“聽說下週基地表彰大會上要給你頒東西，好像是——”
“吃你的飯。”
表彰大會設在週五下午。地點是基地禮堂，前面幾排坐滿了穿常服的人，馮副政委坐在主席臺中間，旁邊幾個陳山不認識的領導，胸前都彆著黨徽。底下是各隊的學員和教官，按建制坐成幾個方陣，整整齊齊，安靜得只聽見風扇在頭頂嗡嗡轉。
陳山被安排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，跟隊裡的其他學員坐在一起。趙磊坐在他右邊，坐姿比平時規矩了十倍，兩個膝蓋併攏，手擱在腿上，一刻不停地摳著膝蓋上的布料。
大會前半段是日常工作通報和訓練總結，陳山聽了一半走了會兒神，目光落在前面某排的座椅靠背上，椅背上貼的編號貼紙邊角翹起來了，他盯著那片翹起的紙角看了好一陣，想象它什麼時候會徹底掉下來。
“下面進行表彰環節。”
馮副政委的聲音把他拉回來。臺上有人遞上來一個紅色絨布盒子，方方正正的，被禮堂的燈光照得反光。馮副政委開啟盒子，從裡面取出一枚圓形的徽章，金屬質的，在燈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。
“經省廳督察室推薦、基地黨委研究決定，授予陳山同志個人一等功勳章，以表彰其在紀律作風專項巡查工作中提供的突出貢獻。”
底下靜了一瞬，然後掌聲響起來。趙磊在旁邊使勁鼓掌，鼓得掌心發紅。陳山站起來，從座位側面走到臺上。禮堂裡的燈光打在臉上，暖洋洋的，他在主席臺前站定，馮副政委把那枚徽章別在他左胸上方。
別好之後馮副政委退後半步，朝臺下示意了一下，禮堂又安靜下來。
“陳山同志，有什麼想說的嗎？”
麥克風遞到他面前。陳山低頭看了一眼麥克風上的防噴海綿，然後抬頭看向臺下的方陣。
“沒什麼想說的。”
底下傳來一陣壓低的笑聲，但很快就收了。
“該做的事做了，東西就在這裡。”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前那枚徽章，“這枚章不只是給我的。有些人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等了很久，他們的時間該被看見。我說完了。”
他退後半步，向臺下敬了個禮。掌聲再次響起來，這次比剛才久一些，夾雜著幾聲響亮的口哨，大概是趙磊吹的。孫教官在臺下咳了一聲，口哨停了。
陳山回到座位上的時候，趙磊湊過來壓低聲音：“你最後那句話也太——”
“太什麼？”
“太……就不像領獎的人該說的。”
“那我該說什麼？”
趙磊想了想，搖頭：“算了你說的對，我閉嘴。”
大會散場之後，陳山從禮堂出來，陽光迎面鋪過來，把他胸前的勳章照得發亮。他伸手摸了摸那枚圓形的金屬面，暖的，像被太陽曬熱了的硬幣。徽章的背面有幾個凸起的字，盲文似的硌著指腹，他沒仔細看是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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