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護記錄調出來之後，魏國棟把辦公室的門關了。
陳山和何勇站在辦公桌前面，桌上攤著三頁紙。第一頁是救護車出車登記，第二頁是現場初步傷情評估，第三頁是患者基本資訊欄。第三頁上那個名字讓他頓了一下。
“劉志強”。性別男，年齡二十七，住址那一欄填的是“不詳”，聯絡方式空白。
“這個資訊是當時現場急救人員登記的，沒有核實過。”魏國棟的手指在“劉志強”三個字上點了點，“事後醫院那邊也查過，這個身份資訊在系統裡對不上，很可能用的是假名。”
陳山把三頁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患者主訴那欄寫的是“驚嚇過度、肢體顫抖、短暫性行動障礙”。沒有外傷記錄，沒有用藥記錄，出院時間那欄填的是“自行離開”。
“他根本沒受傷，但裝作站不起來。”陳山把紙放回桌上，“他蹲在角落裡捂著臉就是不想讓人看見正臉。醫護人員到的時候他演了一齣受驚過度的戲，然後混在人群裡走了。”
何勇在旁邊補了一句：“那他留在便利店裡的血呢？”
魏國棟從抽屜裡拿出另一份檢驗報告，翻到第二頁：“櫃檯內側血手印的DNA己經確認了，跟周揚檔案裡留存的生物樣本完全匹配。血是他自己故意蹭上去的——他劃破了自己的手，在隱蔽位置留了痕跡，然後裝作人質離開。”
辦公室裡的暖氣燒得足，窗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。陳山站在窗前，透過那層霧氣看著樓下的院子。樹葉子幾乎落光了，只剩光禿禿的枝椏伸著，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像一幅素描。
“他現在在哪？”陳山問。
魏國棟把三頁紙收起來鎖進抽屜：“技術科正在調他那個未實名號碼最後的訊號位置。昨天凌晨有一次基站互動，訊號出現在城西老工業區那片。範圍太大，不好精準定位。”
何勇問了一句：“我們去找？”
“找，但今天不急。他既然留了血、留了監控畫面、用了假名充人質——這些行為都是算好的。如果他有更激進的目的，他還會再聯絡我們。”魏國棟看著陳山，“你的手機要保持暢通，他如果聯絡你，第一時間告訴我。”
陳山點了下頭。出了辦公室之後他沒有回宿舍，而是去了健身房。下午的健身房裡空蕩蕩的，只有他一個人，器械安靜地立在灰藍色的光線裡。他在臥推架旁邊站了一會兒，沒有碰槓鈴，在窗臺邊上坐了下來。
窗臺上落了一層薄灰，他伸手擦了一塊乾淨的，把手肘擱在上面。
周揚假扮人質、留下血跡、主動暴露監控背影、然後提前搬走。這一整套動作不像臨時起意，更像是一盤提前排好的棋。他在遞給所有人一個訊號——我還在這裡，我還在做跟你們有關的事，但我不準備在你們找到我之前停下來。
可是他做的事情，跟加油站劫持案本身有什麼關係？如果他只是想在公眾視線裡留下存在感，完全可以選更省事的方式。跑到加油站裡面去當人質，冒著被誤傷的風險，這不像是一個只想“被看見”的人會做的選擇。
唯一的解釋是——加油站那天的事，跟他真正想要的東西有關。
陳山坐在窗臺上，身體微微前傾，手肘撐著膝蓋，目光落在對面牆上的健身海報上。海報上的人正在做引體向上，背肌鼓著，汗水順著脖頸往下淌。
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周揚那天，麵包車裡那雙亮得過分、像爐火將熄時最後爆一下的眼睛。那人說的話是真的還是編排的？十年、訓練事故、右手殘廢、一筆畫了三年的臉——那些事情在他嘴裡帶著切膚的溫度，不像是編出來的。
但事情到了加油站這一步，己經不是“恨一個人”能解釋的了。
他的手機在兜裡沒響。他看著窗外慢慢變暗的天色，霧霾把遠處的樓群吞掉了大半，只剩模糊的輪廓貼著地平線，像用水墨洇開的。
何勇後來來了健身房，沒練，在旁邊坐著喝水。兩人隔了幾米各自待著，誰也沒說話，健身房裡的暖氣片偶爾發出輕微的咔嗒聲，像鐵皮在熱脹冷縮。
天徹底黑了之後陳山站起來，把窗臺上擦過灰的紙巾扔進垃圾桶，拿了外套往外走。何勇跟在他後面，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。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又滅，滅了又亮，在他們的腳步聲後面一段一段地暗回去。
走到宿舍門口的時候陳山停了一下，從兜裡摸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，沒有新訊息。他把手機亮面朝下放在桌面上，坐下來。
何勇在自己床上躺下，雙手枕在腦後，看著天花板出了好一會兒神，忽然說：“他要是再聯絡你，你會去嗎？”
陳山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，坐著的姿勢沒有動。
“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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