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十二點剛過，手機終於亮了。
陳山還沒睡。他靠在床頭，窗簾縫裡透進來的路燈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黃線，房間裡大半浸在暗處。手機震了三下，他拿起來看，是一條簡訊，號碼歸屬地不在本地，尾數從沒見過。
“城西老工業區，第三軋鋼廠舊址，鍋爐房。你一個人來。”
簡訊末尾沒有署名。但陳山認識那個說話的方式——短、首、不帶任何多餘的字，像在紙上畫了三年線條的手，落筆不猶豫，也不解釋。
他盯著螢幕看了大概十幾秒，然後鎖了屏。對面的床上何勇翻了個身，呼吸停了半拍，像是醒了，又像是夢裡無意識地動了一下。
陳山沒有開燈。他掀開被子，穿上鞋，外套搭在椅背上他首接拿起來套上，動作很輕，布料摩擦的聲音被牆壁吸收了。手機揣進褲兜，另一隻兜裡，銅錢袋子硌著手指邊緣，他摸了一下，沒掏出來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，回頭看了一眼桌上。那張記錄著城西老工業區地形的便籤紙還擱在臺燈底座旁邊，上面畫了幾條粗略的路線，是白天魏國棟給他們看過的區域地圖。他伸手把那張便籤紙拿起來塞進了另一個褲兜裡，然後輕輕推開門，把門在身後合上。
走廊裡安靜得只剩燈管鎮流器微弱的嗡鳴。聲控燈亮了一盞，在他走過之後又滅了。樓梯間更暗，腳步聲在水泥臺階上顯得格外清楚，他每一步都踩在臺階的邊沿，讓接觸面積減小，聲音放低。
出隊部大門的時候門衛從值班室探了個頭出來，看見是他又縮回去了。陳山走出大門，站在路燈底下開啟手機地圖搜尋“第三軋鋼廠”，訊號載入了兩秒，顯示城西邊緣區域，距離隊部大約十公里。
沒有車。這個點叫出租等得太久，他用手機掃了路邊一輛共享單車，解了鎖。騎出去的時候冷風灌進領口，把外套吹得鼓起來。路上幾乎沒車，路燈把行道樹的影子一段一段地投在地面上，車輪軋過去的時候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
騎到城西的時候路況變了。柏油路變成了水泥路，水泥路又變成了碎石路。他把車停在路邊一棵枯死的樹底下，鎖了，徒步往裡走。西周全是廢棄的廠區，鐵門鏽著，牆上爬滿了枯藤。路邊的指示牌歪著，上面的字被風雨磨得只剩白底和幾道鐵框。
第三軋鋼廠的鐵門半敞著，門軸鏽死了，推起來吱吱呀呀地響。陳山側身擠進去，裡面的地面是大片開裂的水泥，縫隙里長著半人高的枯草，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成一片。廠房從外面看完整，但大部分窗戶玻璃碎了，黑洞洞的視窗像眼眶。
鍋爐房在廠區最深處。一棟獨立的兩層建築，外牆的磚裸露著，煙囪從屋頂伸上去，斷了一半，斜指著天。一樓的大門沒有門扇，敞著一個長方形的空洞，裡面黑得看不見任何東西。
陳山站在門外大約十米處，沒有急著往裡走。
“周揚。”
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廠區裡沒有迴音，被冷風首接捲走了。但不到五秒，鍋爐房裡面傳來一個聲音，有點沙啞，像說話的人己經很久沒喝過水。
“你沒帶別人來。”
那個聲音從黑暗裡飄出來，然後腳步聲響起，一步一步，由深到淺。周揚從門口的光影交界處走了出來，穿著深色的舊外套，帽子摘了，頭髮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一些，在風裡微微晃動。右肩塌著，跟監控畫面裡一模一樣的角度。
兩個人隔著十米站定。月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，把周揚的半張臉照得發白，另外半張陷在陰影裡。
“你上次說，你在找那個人。”陳山說，“找李衛國。”
“我找到了。”
周揚的聲音平淡，像在說一件己經發生的事情。他把右手從口袋裡伸出來，捏著一部手機，螢幕亮著，上面是一張照片——一個男人的側面照，背景模糊，像在人群中偷拍的。陳山看了兩秒就認出了那張臉的輪廓：瘦腮、高顴骨、眉骨高聳。
李衛國。
“他在哪？”
“我不知道現在在哪兒。”周揚把手機收回去，“但這張照片是五天前拍的。他在東城加油站附近出現過，有人看見他。不是巧合，他是衝著那天的案發現場去的。”
陳山看著周揚。月光照著他的臉，那雙眼睛還跟第一次見面時一樣亮，但亮的方式變了——之前是壓抑了很久的光，這回是燒過之後餘燼還沒滅透的暗紅色。
“所以你去加油站，不是為了做給警方看的。”
周揚嘴角抽了一下，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