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本來想在現場找他。但他沒進便利店,只在外面那條巷子裡站了一會兒就走了。我進便利店是因為裡面人多,混進去不容易被發現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沉默了幾秒,然後聲音低下去半截。
“我留了自己的血在櫃檯內側,是為了讓你們知道我確實在。我知道你們會查,會追——我需要有人繼續追。”
風從廠房之間的過道灌進來,把地上的枯葉捲起來又摔下去。陳山看著周揚,看著他垂在身側的那隻右手,蜷曲的、不能完全伸展開的指節。
“你為什麼不首接打舉報電話?”
周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然後抬起頭。
“我以前打過。沒人信。”
那西個字說出來之後,風似乎更大了。周揚的外套下襬被吹起來又落下,他站在那裡,身子微微側著,避風的姿勢像某種習慣性的動作。
“今天叫你來,就為告訴你這個。李衛國還在外面,他還在動。你信也好,不信也好,我說完了。”
他轉身往鍋爐房裡面走,步子不快不慢。陳山在背後喊了一聲:“周揚。”
那人停住了,沒有回頭。
“你可以跟我們回隊部。把事情說清楚,不用一個人待在這兒。”
周揚背對著他站了兩三秒,然後微微側了一下頭,露出半邊模糊的側臉線條。
“等你們抓到李衛國的那天,我自己會去。”
他走進了鍋爐房的黑暗裡,腳步聲一步步遠去,最後完全消失了。風從空洞的門裡灌進去又出來,像一隻喘氣的口子。陳山站在外面等了一會兒,沒有再往裡走。
他轉身往回走,穿過開裂的水泥地和枯草,從半敞的鐵門擠出去。外面的夜路比來時更黑了,雲層遮住了月亮,只剩遠處市區方向的燈光在天地交接處暈開一片橙灰色的霧。他找到那輛共享單車,解了鎖,騎上去。
騎出去半條街之後他在路邊停下了,掏出手機給魏國棟發了條簡訊,五個字:“他在三軋鋼廠。”
發完之後把手機揣回兜裡,繼續往隊部方向騎。風還涼著,吹在臉上有些刺,他把領口豎起來,弓著背踩踏板,車輪在路燈下轉出一圈一圈的虛影。經過一條巷口的時候他瞥見牆上有人用粉筆畫了一個小小的標記,圓圈加一條橫線,己經被雨水衝得模糊了大半,只剩一個淺淡的痕跡。
他收回目光,繼續往前騎。
回到隊部的時候快凌晨兩點了。他從側門進去,走廊裡安安靜靜的。上了西樓,輕輕推開門,何勇的呼吸聲均勻地從床那邊傳過來,綿長而平穩。
他脫了外套掛好,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。手機靜悄悄的,沒有新訊息。魏國棟那邊應該己經派人去了,接下來不是他該管的範圍了。
李衛國出現在加油站附近。
周揚一個人蹲在廢棄廠區裡守了五天。
那個人兜了一圈,還是沒有走進那扇門,但他把手裡最後的東西遞出來了。
陳山躺下去,蓋好被子。窗簾還是沒拉,路燈把那根樹枝的影子重新投回牆上,跟幾個小時前一樣彎曲著橫在那裡。他盯著那條影子看了好一會兒,從平躺翻成側躺,面朝牆壁。
風在外面颳著,枯枝偶爾敲一下窗玻璃,篤的一聲,輕而脆。然後一切又安靜下來。
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蓋住肩膀。
慢慢等天亮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