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外駐訓結束那天,陳山坐在返程卡車的車廂裡,膝蓋上攤著那個熊貓小本子。車輪碾過碎石路,車板一顛一顛的,他拿筆尖抵著紙面,把最後幾天的簽到記錄補完。
第十三天:叢林溪澗環境,簽到獲得“涉水移動穩定”。第十西天:夜間林間空地,簽到獲得“暗光視力增強(二級)”。第十五天:返程集合點,簽到獲得“耐力儲備+10%”。
加起來,駐訓半個月,新增六項。本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,字跡潦草,有些地方被汗洇得模糊。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套的時候,指腹摸到封面上那隻熊貓的笑臉,嘴角不自覺地扯了一下。
車到營區的時候下午三點多。太陽白晃晃的,曬得水泥地發燙。大家七手八腳把裝備搬回倉庫,老周嚷嚷著晚上必須得去校外那家燒烤攤搓一頓,誰都別跑。陳山應了一聲,拎著揹包往宿舍走。
走廊裡迎面碰上二班的人。領頭的是個高個子,叫劉闖,河北人,皮膚曬得黝黑,走起路來肩膀一聳一聳的。他跟陳山錯身的時候步子頓了一下,眼神從陳山臉上掃過去,沒說話,走了。
陳山也沒說話。他跟劉闖之間沒什麼交情,但也沒什麼過節。訓練場上碰見了點個頭,僅此而己。
但老周後來在宿舍裡跟他說了一個事。老周盤腿坐在床上剪腳指甲,剪刀咔嚓咔嚓的,嘴裡有一搭沒一搭:“二班那個劉闖,你知道他弟吧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陳山在疊衣服,頭也沒抬。
“他弟也在公安系統,去年畢業分到下面一個派出所,幹了不到半年出了事。”老周的剪刀停了,“出警的時候讓人捅了,脾臟破裂,搶救了十個小時才撈回來,人雖然活了,但以後幹不了這行了。”
陳山手上的動作慢了半拍。他把疊好的作訓服擱在床頭,轉過身來:“誰幹的?”
“抓著了,判了。”老周把腳放下來,捏著剪刀比劃了一下,“但問題不在這兒。問題是他弟出警那天,所里人手不夠,從特警隊借調了兩個人過去支援。那兩個人到了現場……沒處理好。”
“怎麼沒處理好?”
“指揮出了問題。兩個人沒有協同,一個先進去了,另一個在外頭等訊號,結果裡面出事了訊號沒傳出來。等外面那個人衝進去,他弟己經躺地上了。”老周把剪刀丟進抽屜裡,嘆了口氣,“劉闖因為這個事,心裡一首過不去。他覺得如果借調那兩個人但凡有一個腦子清楚一點,他弟不會挨那一刀。”
陳山沒接話。
老周看了他一眼,聲音低下來:“你知道借調那倆人是誰嗎?”
陳山搖頭。
“一個去年退伍了。另一個……”老周頓了頓,“還在隊裡。”
陳山等著他說。
“是你班長。”老周把抽屜推上,“張勇。”
這個資訊砸過來的時候,陳山腦子裡空白了一瞬。然後很多東西涌進來——張勇平時對他的嚴格,訓練場上近乎苛刻的要求,還有偶爾訓練完了拍他肩膀說的那句“你小子有潛力”。這些碎片攪在一起,他一時沒理清頭緒。
“這訊息準嗎?”他問。
“準。”老周把腳縮回床上,“二班的人傳的,劉闖自己跟別人說過。去年的事,張勇那段時間整個人蔫了半個月你知道吧?就是為這個。”
陳山想起來了。去年秋天有一陣子,張勇確實不太對勁。訓練時走神,開會時坐著發呆,有次打靶還脫了靶。那會兒大傢俬下嘀咕,以為他家裡出了什麼事,沒人敢問。後來他慢慢緩過來了,這事兒也就翻篇了。
原來是這麼回事。
第二天早操結束,陳山在器材室碰見張勇。張勇正蹲著整理防暴盾牌,一塊一塊摞好,拿抹布擦上面的灰塵。晨光從窗戶斜進來,照著他後腦勺那撮翹起來的頭髮,白得扎眼——他才三十出頭,鬢角己經灰了一片。
“班長。”陳山喊了一聲。
張勇回頭,看了他一眼:“咋了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