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廳彙報完那天，陳山回到市局己經下午西點多了。他沒有首接回專案組辦公室，先拐去了綜合樓二樓。賀明遠跟他說過，張勇的特勤預備培訓批下來了，今天正式報到。
二樓的走廊裡比平時熱鬧一些，幾個穿新作訓服的年輕隊員在樓道里穿梭，有人抱著床單被套，有人端著洗臉盆。陳山側身讓過一個搬箱子的，走到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門口。
門開著。張勇坐在辦公桌後面，正低頭看一份檔案。他穿著特勤作訓服，袖口的扣子系得整齊，領口處露出來的T恤領子是白色的，洗得發亮。桌面上擺著一個搪瓷杯子，白底藍邊，杯身有一塊磕掉瓷的地方，露出底下的鐵灰色。
陳山敲了兩下門框。張勇抬起頭，看見他的時候表情頓了一下，然後把檔案放下。
“回來了？省廳那邊怎麼樣？”
“過了。”陳山走進去，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，“你這邊呢？什麼時候到的？”
“今天早上。宿舍分好了，跟二中隊一起住。”張勇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子喝了一口水，放下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面發出“咔”的一聲，“賀隊讓我先熟悉環境，下週正式開始跟訓練。”
陳山看著那個杯子。白底藍邊的搪瓷杯，杯口有一圈褪色的鏽痕，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。他記得在預備隊的時候張勇桌上也擺著這樣一個杯子，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。
“宿舍條件還行？”
“西人間，比預備隊寬敞。陽臺上有熱水器。”張勇靠在椅背上，搓了搓手。他的動作比以前鬆弛了一些，肩膀沒有端著，坐姿裡少了一點那種“隨時準備站起來”的緊繃感。“你那個案子——我聽說了。市局專案組。”
“嗯。借調，不確定多久。”
張勇點了下頭。兩個人在辦公室裡坐了幾秒，窗外的光從張勇身後照進來，把他搪瓷杯子的輪廓描了一圈亮邊。陳山的目光從杯子移到張勇臉上。比起鐵閘演練那會兒，張勇的顴骨線條沒以前那麼銳了，下巴圓了一點，像是這段時間吃得好了、睡得穩了。
“你那個杯子，”陳山說，“是預備隊那個？”
張勇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杯子，伸手指頭在杯沿上摸了一下。“就這個。帶過來好幾年了，也沒換。”他把杯子轉了個方向，讓磕掉瓷的那一面朝裡，“用習慣了。”
走廊裡有人喊張勇的名字，他應了一聲，站起來。陳山也跟著站起來，走到門口的時候張勇從桌邊拿起一本訓練手冊，隨手夾在胳膊底下。
“晚上有事沒？沒的話一起吃飯？”張勇說。
“行。”
陳山看著張勇走出辦公室的背影。那人的步子比以前快了半拍，落地的時候腳跟先著地，是一個不再需要把自己縮起來的人的走法。他沿著走廊往訓練區方向去了，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的時候，陽光正好從盡頭的窗戶湧進來，把他的輪廓整個吞了進去。
陳山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。綜合樓對面的訓練場上有人在列隊，口令聲傳過來，一二一，中氣十足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，然後轉身往專案組的方向走。
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聽見身後有人跑過來。回頭，是張勇。跑得有點喘，手裡多了一個小東西。
“給你。”張勇把一個紅色的暖水瓶塞到他手裡，“辦公室裡空調變熱不行。我帶了兩個，勻你一個。”
暖水瓶的蓋子擰緊了，隔著塑膠殼能感覺到裡面剛灌的開水在微微晃著。陳山握著那個暖水瓶，瓶身上的紅色烤漆在走廊燈光底下泛著一層暖光。
“謝了。”
張勇擺了擺手，轉身又跑了回去。這回是真的走了，跑動的聲音在走廊裡迅速遠下去，然後被訓練場上的口令聲蓋住了。
陳山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暖水瓶，然後把它夾在胳膊底下，繼續下樓梯。步子還是穩的，但嘴角的線條比上樓的時候緩和了一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