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勇調進特勤之後，陳山多了一個習慣——每天晚飯後去綜合樓二樓那間辦公室坐一會兒。
有時候聊訓練安排，有時候不聊，兩個人各幹各的，一人一張椅子，桌面上的東西攤著，窗外的天色從灰藍變暗藍再變黑。張勇新配的搪瓷杯和水壺擺在一起，白底藍邊，磕掉瓷的那面朝裡，放在桌面右手邊固定的位置。
那天晚上陳山從市局回來得晚，天黑了，綜合樓的燈大部分滅著，只有二樓盡頭那間辦公室視窗亮著暖黃的光。他走過去，門虛掩著，裡面沒有聲音。他推開門，看見張勇坐在椅子上，手裡握著那個搪瓷杯，杯裡的水己經不冒熱氣了，但他還是端著，像在暖手一樣。
桌面上攤著一本開啟的相簿，硬殼封面，邊緣己經磨毛了。陳山認得那本相簿。預備隊的時候他見過一次，那裡面是張勇帶了三年的一批隊員的合照，每人一張，按時間順序排著。王建的名字也在裡面，在倒數第三頁的位置。
張勇沒有抬頭，但他知道進來的是誰。他把搪瓷杯放在桌面上，手指在相簿某一頁的邊緣停了一下。
“我今天訓練完了路過老宿舍樓，”他說，“碰到以前帶過的一個兵。他現在調到別的中隊去了，回來辦事。他說他去年結了婚，媳婦是老家那邊的。”
他翻了一頁，手指指著照片上一個剃平頭的年輕人。“這小子當年剛來的時候連跑三公里都要吐，現在人家當爸爸了。”
陳山在他對面坐下來。燈光照在相簿的塑膠封皮上反出一層柔和的亮光，照片裡那些穿作訓服的臉都己經有些褪色了，但每一張都笑得露出牙齒。張勇的手指一頁一頁地翻過去，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了一下。那頁上的人他指了沒說話。
陳山看了一眼那個位置。不是王建，是另一個人，位置在中間偏左的一排裡，鏡頭捕捉到他側臉的瞬間，嘴角帶著一點笑。
“這個後來轉了文書崗，”張勇說，“上次見他是今年夏天，胖了。挺好。”
他把相簿合上了，沒有繼續翻，也沒有把最後一頁露出來。他把相簿豎起來放回抽屜裡，抽屜推回去的時候軌道發出細微的摩擦聲。
陳山坐著沒說話。他注意到張勇握著杯子那隻手的拇指在杯柄上來回摩挲著，頻率不快，但一首沒停。窗外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，吹動了桌上一張沒有壓住的紙頁。
“班長，”陳山說，“你帶出來的人很多。”
張勇鬆開杯柄，雙手平放在桌面上，掌心朝下。他低頭看了一瞬自己的手背，然後抬起來，目光落在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裡。
“多了也記不全了，”他說，“但到晚上一個人坐著的時候，能想起來的大概就那麼幾個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。辦公室裡安靜了好一會兒，搪瓷杯裡的水徹底涼透了。張勇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，涼水入喉的聲音在安靜中清晰可聞。他放下杯子，看著陳山。
“你說我這個人——”他頓了一下，“帶出來的兵，有幾個是好好送到頭的？”
陳山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坐在椅子上，手肘搭著膝蓋，目光看著桌上那隻杯子的白底藍邊在燈光下反射的弧光。
“王建沒有送走。”他說，“但他那晚在林子邊上叫我帶他走。他知道這身作訓服還在起作用。”
張勇的手在杯沿上停住了。
“你帶的兵最終選擇了回來，”陳山說，“不是因為系統裡存檔了你的訓練計劃。是他說”求你了“的時候，他還能分辨出自己身上哪些東西是別人給的。”
張勇沒有接話。他的拇指在杯沿上又摩挲了幾下，然後拿開了。他把椅子往後推了一點，站起來走到窗邊，把窗戶推開了半扇。夜風灌進來，吹動他T恤領口的邊緣。他扶著窗框站了一會兒，背對著陳山。
陳山看著他肩背的輪廓。那副肩膀在夜風裡沒有繃著，只是安靜地撐著衣服的布料。窗外遠處訓練塔的訊號燈一閃一閃地亮著紅光，在窗玻璃上投下一小塊移動的光斑。
張勇在窗邊站了大概一分鐘，然後轉過身來。他的眼眶有點紅，但在燈光下看不太真切。他走回桌邊把搪瓷杯裡的涼水倒進旁邊的綠蘿盆裡，重新拎起暖水瓶給自己倒了杯熱的。水汽從杯口升起來，在他面前散成一團。
“行了，”他把杯子放回桌面固定的位置，“你回去吧，明天還有早操。”
陳山站起來。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，沒有回頭，只是說了一句：“那本相簿我改天再看。”
他帶上門出去了。走廊裡沒開燈，只有盡頭窗戶外面透進來的路燈光，在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淡黃色。他沿著走廊走了一段，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。張勇辦公室的門縫底下還透著一線暖光，薄薄的一道，橫在走廊的暗處。
他轉過身走下樓梯。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，值班室的燈亮著，裡面有人在看電視，聲音調得很低，隔著玻璃傳出來的句子斷斷續續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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