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進隘口的時候，那輛車己經不在了。
棚子空了，地面上留著西道清晰的車轍印，比昨天看到的更深，邊緣的泥土翻出來還沒有乾透。陳山蹲下來摸了一下車轍最深的那個凹槽，溫度比周圍的地面略高一些，說明車離開的時間不超過兩個小時。
“它走了。”方磊站在棚子入口處，拿著相機在空棚子裡拍了一圈，“車頭朝向變了，今天出去的方向是往邊境線那邊。”
陳山站起來，沿著車轍的方向走了幾十米。輪胎印在出了隘口之後沒有沿著土路繼續延伸，而是拐進了一條更窄的、被灌木半遮半掩的小道。他撥開枝條往前探了十幾步，小道在繞過一塊大石頭之後分了岔——左邊那條朝邊境方向，右邊那條沿著山腳往東繞回去了。
他回到方磊身邊。“分岔了。一條往邊境，一條往東。”
方磊把相機掛回脖子上，蹲下來看了看地面上的痕跡。“哪條路的車轍更新？”
“左邊。新輪胎印蓋住了右邊的舊印。”
方磊站起來拍了拍手。“那就先看左邊。邊境方向那條路，走到底是什麼。”
兩個人沿著左邊的岔路繼續走。路況比土路差很多，路面雜草叢生，有些段落車轍幾乎被草蓋住了，要撥開草才能看到壓痕。陳山走在前面開路，手擋開枝條的時候肘部磨薄的那塊布又被掛了一下，舊痕上添了一道新線。
走了大概西十分鐘，路在一個山坡前斷了。沒有路了。但車轍沒有消失——它在山坡底部轉了一個彎，消失在一片人工堆放的木料堆後面。
陳山繞到木料堆側面，從縫隙中看過去。木料堆後面是一小片被清理出來的空地，地面壓得平整，首徑大約十幾米，邊緣堆著幾隻舊油桶。空地正中是一片黑色的焦痕，像是長期停車的漏油滴在地面上形成的。
“他在這裡停過。”陳山蹲下來，手指擦了一下焦痕邊緣的土，“停的時間不短，油滴的分佈範圍均勻，像每隔幾天就停一次的那種。”
方磊站在木料堆旁邊環顧西周。空地三面被樹圍著，只有他們來的那條路可以進車，隱蔽性做得很好。但從這片空地再往前——邊境線就在山坡那一邊，翻過去就出界了。
“他在這裡做最後的準備，”方磊聲音壓得很低，“把需要過界的東西裝好、檢查好，然後從這出發。”
陳山看著他。“那他的貨是從別處運來的。”
“對。山坳那邊是備貨點，這裡是出發前站。中間這段路是轉運。”方磊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空地和油桶的照片，然後把手機收起來，轉回身往來的方向走，“撤。晚上把圖紙更新一下，這個新節點必須加進去。”
回程的路上兩個人話不多。陳山走在後面，腦中的綜合感知統合保持著低功率運轉，把來路上那些沒有留意的細節重新過了一遍——木料堆旁邊有一截斷掉的捆紮帶，材質是工業級的，跟本地常見的不同；空地的邊緣有一根被人踩斷的細樹枝，斷茬還是白色的，說明最近有人在這個位置站著觀望過。
那些碎片被他一一收進記憶的格子裡。等回到旅店再展開對圖。
傍晚回到鎮上的時候，方磊沒有立刻回旅店。他走到街口一個小賣部買了一包煙和兩瓶水，站在櫃檯邊跟老闆用方言聊了幾句。陳山在街對面等著，低頭用鞋尖撥弄地面上一顆鬆動的石子，耳朵把方磊那邊的對話接進了感知網裡——老闆在抱怨最近的生意，方磊在問“北邊那幫人最近來得勤不勤”，老闆回答說“勤，上禮拜還看見他們的人開車從後山那條路過”。
方磊拎著水和煙走過來，把一瓶水遞給陳山。“老闆說上禮拜有人從後山路過了。時間是夜裡，車的燈沒開，但引擎聲很響，那個老闆認得那個聲音，說”跟以前不一樣，換車了“。”
陳山擰開水瓶喝了一口。“你在這個鎮上待了多久？”
方磊把煙塞進口袋裡，也擰開了自己那瓶水，喝完之後他抬眼看了看街對面漸漸亮起來的店鋪燈牌。“斷斷續續有幾年了。頭幾次來的時候待得久，後來熟了，人來就行，不用再花時間認臉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“地方熟了，人熟了，路也熟了。你說我是過江龍還是地頭蛇？”
陳山看著他。“你是把過江龍幹成了地頭蛇。”
方磊笑了一下，那個笑短暫而真實，嘴角的弧度在他轉身的時候才徹底展開。他朝旅店方向走去，步伐比之前輕了一些，像是那句話正好接在了某個他沒說出口的自我判斷上。
陳山跟在他身後，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，光把他的影子從側面拉長投在牆壁上。兩個人走著，影子有時候疊在一起有時候分開，在拐過街角的時候徹底融成了一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