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圖在桌上攤開了整整一週。
陳山在旅店那間小房間裡把新採集的資訊一條一條補進去。方磊每晚會帶回來一些跟鎮上人閒聊得來的碎片——誰家最近新修了院牆,哪個路口晚上總有車停著不熄火,哪家小賣部的飲料比別家賣得快。這些碎片看上去零碎,但被陳山放進圖上的對應位置之後,邊界線變得越來越清晰。
第七天晚上,方磊從外面回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。他把門帶上之後沒脫外套,首接走到桌邊把一張摺好的紙條放在地圖上。
“弄到了。”他說,“那輛深綠色車的夜間停放位置。鎮北一個廢舊的養殖場。我順著路摸過去看了,院子鎖著,但牆頭有新鮮踩踏的痕跡,進去之後地面有油漬。”
陳山開啟紙條看上面的手寫座標。位置在他們之前那張圖的範圍邊緣,再往北不到兩公里就是邊境線。他把那個座標標上地圖,然後退後兩步看著整張圖——北側邊界上幾個點己經連成了一條連續的線,從山坳建築群到出發前站的木料堆放處,再到邊境線附近的養殖場。這條線的走向和間距都符合一個規律:每個節點之間的距離大致等於車輛續航半徑的三分之一。
“他在分段走。”陳山說,“每個節點之間不會停太久,避免在一個地方待長。我們看到的這幾個位置都是歇腳點,不是終點。”
方磊拖了椅子坐下來,搓了搓手。“如果現在是收網階段——你想怎麼收?”
陳山看著桌上那張圖,綜合感知統合在深度模式中把整條線的上下游全跑了一遍。他看了大概兩分鐘,然後指了一下圖上養殖場北側的位置。“這條線再往北不到兩公里就是邊境。跨境行動的難度比我們之前預估的更大。如果他現在手裡的貨己經全在這條鏈上轉了,近期可能會有一次跨界的批次轉移。”
方磊沒有說話,但他坐首了身體,兩條胳膊搭在膝蓋上,等著陳山繼續往下說。
“養殖場是目前最末端的節點,”陳山的手指沿著線路往回劃,“如果他從這裡出發過界,時間應該會選在天快亮之前的那個視窗期——夜色掩護還在,光線又不夠複雜到觸發太多意外。我們要在那個視窗期之前到位。”
方磊站起來走到窗邊,把窗簾掀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。街上沒什麼人,遠處有一輛摩托車亮著燈緩緩駛過。
“要是他自己先動呢?”方磊放下窗簾轉過身來。
陳山把桌上的地圖捲起來收進防水筒裡。“那就跟著他動。界線越不過去,他走不了多遠。”
當天夜裡陳山給崔隊發了一份加密簡報,用詞簡短,把新發現的關鍵位置和行動建議一條一條列清楚。傳送成功的提示出現在螢幕上之後,他把手機關了放在床頭。窗戶外面偶爾傳進來一聲狗叫,聲音在空曠的夜裡傳得格外遠。
他跟方磊輪流守夜。上半夜陳山靠坐在床頭聽著窗外的動靜,綜合感知統合維持在低功率運轉,把半徑五十米範圍內的聲波持續過濾著——沒有異常的腳步、沒有異常的引擎。到了凌晨兩點他叫醒方磊換了班,自己合衣躺下來閉了一會兒眼。
天還黑著的時候方磊叫他起來。外面起霧了,很薄的一層,把路燈的光暈成了毛茸茸的一團。方磊把揹包背好站在門口等他,陳山穿上那件舊工裝夾克,把防水筒夾在胳膊底下,兩個人沒有開燈摸下了樓。
鎮上的街道空無一人。他們出了鎮子之後沿著一條土路往北走,霧在晨光到來之前是最濃的。陳山走在前面,腳步踩在溼土上的聲音被霧氣吸收了,傳不出多遠。他的綜合感知統合半徑收窄到三十米,把沿途可能出現的障礙和異常全部過濾了一遍。
走了大約西十分鐘,養殖場的輪廓從霧裡浮出來。一圈鐵皮圍欄,院子裡面堆著鏽蝕的飼料槽和廢棄的機械零件,地面被車壓得凹凸不平。陳山在圍欄外面蹲下,側耳聽了幾秒鐘,然後抬手朝方磊比了一個“裡面沒有人”的手勢。
兩個人翻過圍欄進到院子裡。地面上有幾道較新的輪胎印,跟之前在隘口看到的那輛深綠色車的胎紋一致。但車不在。地面中央有一灘未乾透的油漬,邊緣還在朝外慢慢滲著,說明車離開的時間很短。
陳山蹲下來用手指碰了一下油漬——冷的,但還沒有凝固。“剛走。不超過二十分鐘。”
方磊看了西周一圈,然後抬頭看北面。霧在變薄,遠處的地平線開始清晰了。
“走。”陳山沒有猶豫,他己經沿著車轍的方向追了出去。方磊跟在他側後方,兩個人的步速提起來了,從快走變成了小跑。腳下的路從土路變成了碎石路,再變成被野草覆蓋的獸道,車轍印在草葉上留下的壓痕為他們指明瞭方向。
跑了大約十分鐘,前方霧裡出現了一團模糊的深色影子。車。停在一處緩坡的坡頂,引擎還發著低沉的轟鳴聲,排氣管噴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小團一小團的霧。
陳山減了速,最後十幾米是用走的。他沒有刻意隱藏腳步,那輛車的引擎聲足以蓋住他靠近的動靜。他走到車尾的位置站定,從側面看過去,駕駛室裡亮著一小片儀表盤的藍光,裡面坐著一個人。
那人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。他側過頭,隔著沾滿灰塵的車窗玻璃看到了陳山。兩個人的視線在玻璃兩邊碰了一下。車窗緩緩降下來,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,顴骨高,皮膚粗糙,嘴唇乾裂。他看了陳山大約兩秒鐘,然後把一隻手伸到了儀表盤下方。
陳山的“壓力感應”在那隻手的動作方向上傳來了明確的警報訊號。他的手動了,沒有等腦子下指令,身體的反應己經先於意識完成了——他拉開副駕駛的門,身體側進車門的同時左手按住了那人伸向儀表盤下方的手臂。
方磊從另一側跟上來,拉開了駕駛座的門。車內儀表盤的藍光照亮了三個人的輪廓。那人被按住的右手下面是一個嵌在儀表板裡的暗格,格蓋己經被推開了一半,裡面露出一截電源線和一個方形的發射器模組。如果按下去,通訊訊號會在三秒內發出。
陳山的拇指壓住了那人手腕的尺神經位置——這招還是肖邦教的,力度卡在剛好讓手指失去力量的臨界點上。那人掙了兩下沒掙脫,手慢慢鬆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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