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建軍的課上了兩週之後，特勤基地的隊員之間多了一個稱呼——“人形牲口”。
被這麼叫的不是別人，是陳山。始作俑者是老趙。那天中午食堂打飯，老趙端著餐盤在陳山對面坐下，看陳山吃了三份米飯、一份紅燒肉、一份土豆牛肉、外加半條清蒸魚，然後放下筷子，伸手把孟建軍發的訓練筆記翻開看了一會兒，一個字也沒說，開始收拾餐盤起身要走。
老趙把嘴裡的飯嚥下去，拿筷子指著他的背影說了一句：“吃這麼多練這麼狠，你是牲口變的吧。”
這話傳得快。當天下午陳山在訓練館換護具的時候，旁邊有人拍他肩膀笑著說“人形牲口來了啊”。他沒回嘴，把護具扣帶拉緊了一下就上了墊子。
他自己知道這個稱呼不完全是調侃。孟建軍的課節奏越來越快，到了第三週幾乎是一天一個新動作匯入，疊加前面學的東西迴圈往復地練。每天兩小時高強度對抗，中間只給一次喝水休息的時間，孟建軍站在場地邊上掐著秒錶，時間一到就吹哨。
陳山的訓練筆記上密密麻麻寫了三頁多——每個動作的要領、他個人的角度修正、每次對抗中暴露出來的薄弱環節。他晚上回宿舍之後會把當天練的動作在腦子裡過一遍，在枕頭邊的黑暗裡把肢體感受重新走一次，第二天上墊子的時候手感會明顯比前一天順。
周西下午的對抗練習，孟建軍把陳山和另一個隊員分到一起做自由對抗。那個人叫顧磊，比陳山重十二公斤，身高也更勝，在隊裡格鬥排名靠前。兩人在墊子上站定的時候，旁邊幾個隊友坐下來圍觀。
對抗開始後顧磊沒有試探，首接壓上來用臂展優勢控制距離。陳山沒有硬接，他側向移動了幾步避開了正面衝擊線，在顧磊追著調整方向的時候他切入了一次近身——用的是孟建軍教的新點位側位鎖壓。動作的切入角度比以前更小，完成速度更快，顧磊的肩膀被他壓偏了三十度，整個人重心失去了平衡。
顧磊在失去平衡的瞬間用手肘頂了一下陳山的胸口，把他推開半米，重新站住了。陳山捂著胸口退了一步，那一下力道不小，但他沒停，在顧磊重新調整步態的時候又貼了上去。
這一次他換了一個動作——從側位鎖壓切換成了一個低位抱摔。顧磊的重心還在偏轉中沒有完全恢復，陳山的肩膀頂在他大腿根部的位置，發力方向是斜向上的。
顧磊被帶離了地面，落地的時候側揹著墊。陳山在他落地的同時己經翻上去卡住了半側位壓制，一隻手封住了顧磊的下頜轉向。顧磊拍了兩下墊子，示意認輸。
旁邊圍觀的幾個人發出一點聲音，有人吹了一聲短促的口哨。陳山鬆開手站起來，伸手把顧磊拉了起來。顧磊起來的時候拍了拍後背護具上的灰，看了陳山一眼，沒說話，嘴角抽了一下算是表情。
孟建軍站在場地邊上。他把秒錶按停了，然後走到陳山面前，上下看了他一遍。“低位抱摔你什麼時候開始練的？”
“課上沒教，”陳山說，“上次你講重心偏轉原理的時候我想了一下，覺得可以接。”
孟建軍盯著他看了兩秒，然後用手指敲了敲自己鎖骨下方的位置。“想得對。那一下轉得快。”他沒有多說什麼，轉身走了。走開幾步之後他回了一下頭：“但你的抱摔還能再壓五公分。下次發力點再往下沉一點，你會更穩。”
陳山點了下頭，走回墊子邊緣坐下來喝水。水壺裡的水己經不熱了，他仰頭灌了兩口，喉結上下動著。旁邊有人走過來坐在他旁邊——是顧磊，把自己那壺水放在兩人之間的墊子上。
“你那個抱摔的時機，”顧磊說，“你是怎麼判斷我重心沒回來的？”
陳山把水壺放下。“你被壓偏之後第一步邁大了，右腳落地的時候腳尖往外撇了一下。那個姿勢沒有辦法立刻收重心。”
顧磊沉默了幾秒，然後把那壺水拿起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。“人形牲口，果然。”
陳山沒有回這句話。他低頭把護具的綁帶鬆開，讓肩膀上的壓迫感緩下去。孟建軍在場地另一頭正跟另一個隊員講解發力角度，聲音不高，但時不時夾雜一兩句“不對”和“再來”。訓練館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，被地面上的墊子吸收了大半，只在接縫處留下細長的陰影線。
陳山休息完之後站起來回到場地中央，跟下一個隊友配對。中間沒有看錶，沒有問還剩多久。他把護具重新綁好，在對面的人走上來之前低頭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脖子，然後抬起了視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