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山回宿舍放完東西之後，在床邊坐了幾分鐘。窗外操場上的陽光把草地曬成一片均勻的淡綠色，跑道上有人在慢跑，遠遠的，步幅不大。他站起來把外套掛好，然後出了門往綜合樓的方向走。
他走到食堂門口的時候還沒到飯點，裡面只有幾張桌子上坐了幾個人。達叔站在廚房視窗邊上，正在把一盆切好的菜從案板上端起來倒進鍋裡，熱油遇上水汽的聲音在安靜的食堂裡響了一下，然後是一陣持續的爆炒聲。陳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，沒有過去說話。過了一會兒達叔從視窗探了一下頭，看到他坐在那裡，什麼也沒說，轉身回廚房了。
陳山坐了一段時間，達叔端著兩碗麵條走過來，放在桌上一碗，自己端一碗，在對面坐下來。麵湯清亮，飄著幾片綠色的菜葉和幾塊燉得透亮的肉。他低頭吃了幾口，又喝了半口湯，然後放下筷子，看著窗外那片訓練場。
“你這趟出去比上次久。”達叔說著也低頭吃了一口面，嚼了嚼嚥下去，“飯點沒趕上的時候，想吃東西首接來廚房就行。鍋裡有東西。”
陳山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，湯的溫度適中，入口後帶著食材與火候充分結合後釋放出的味道，嚥下去之後口腔裡還留著一層微溫的回甜。他放下碗，“我會來的。”
達叔沒有再開口。他吃麵的速度不快，但一口接一口，沒有停下來過。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，他把筷子整齊地擱在碗沿上，然後把碗往桌中間推了一點。“你走之前那次，周海那邊的人來過一趟，在基地待了一天，走的時候帶了份材料。是你留下的？”
陳山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把自己碗裡的麵條挑起來吃了最後幾口，放下筷子，又把碗裡的湯喝乾淨。達叔坐在對面等了一會兒，沒有追問。
“是周海那邊要用的一些記錄。我走之前整理好的。”陳山把碗往前推了推。
達叔靠在椅背上，看了他一會兒。那雙跟了他半輩子的、常在灶臺和案板之間來回的手，此刻安靜地擱在桌面上，佈滿不規則的紋路和舊痕。他開口說話時聲音不重：“你寫的東西我在門衛室看過一次，上面沒寫名字。我認出了你的字跡才多看了兩眼。”他轉開視線，看著窗外操場上那個正在慢跑的人，“那上面寫的路線，比你人回來得早。”
陳山沒有說話。食堂裡的光線在變化，陽光從窗外移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片逐漸擴大的亮區。碗筷己經被收走了，桌面被擦過了，殘留的水印在光線下迅速蒸發，邊緣的痕跡變得越來越細，然後完全消失在桌面的反光中。
達叔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颳了一下地面，聲音不大但清楚。他端著兩隻疊好的碗走了兩步又側過頭，聲音不高：“你寫的那份材料，有一個地方寫了一個地名。那個地方我以前去過。”他沒有說那個地名是什麼，在原地站了片刻，然後端著碗朝廚房方向走去。
他走進廚房的門口時肩微微側了一下，然後門框把他的身影收進去了。洗碗槽裡傳來水流的聲響，細而持續，在空曠的食堂裡清楚地響了一會兒，然後被爐灶啟動時的嗡鳴聲蓋住了。陳山在窗邊坐了片刻，站起來時手指在桌沿按了一下又鬆開，然後他轉身朝著食堂出口方向走去。他的後背迎著窗外照進來的光，在一片光裡輪廓清晰，把光線在面前的地面上切出了一道介於明亮和陰影之間的過渡帶。
他走出食堂門口時，午後的陽光把門前的臺階曬得略微發燙，透過鞋底能感覺到一層溫和的熱度。他下了臺階，朝訓練館的方向走去。地面上的光斑在一段距離內保持著大致均勻的分佈，他每走一步，鞋底與地面之間都會形成一次短促的接觸，但他沒有低頭去看自己的腳。
